高嗜古先生

古城西安书画篆刻界名家之盛，用当今人的语言来表达，就是两个字“多多”，即数不胜也。尽管言词过余夸张，但足以说明，古城乃文墨骚客聚散之地，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膏腴的土壤。古老文化的积淀，历史文化人的游冶，名家先哲们的耕耘，代代繁衍永续继进，使废都不废，舞文弄墨者仍有今胜昔之势。

不能全豹其貌，可视一斑而知之。近日我识得一位八旬耆宿高嗜古先生即是一例。老先生以篆刻著称于世，授艺的弟子约有千人，而这些弟子在古城，或异地他乡从艺已是星斗之辉者，比比皆是，已故篆刻家傅嘉义是也。

甲申仲春，我求教于金石知识，拜谒了老先生。走进嗜古书斋，扑面而来的是苍劲古朴，雄浑厚重的篆刻拓片条幅，让人观之忘情。良久注目，竟忘却了是来做客的。细观其作，愈益羡慕。

高老先生虽高寿八十有五，但仍精神矍铄，体健神清，耳聪目明，说话铿锵有力，篆刻似春蚕食叶，喳喳作响，旋即做成一枚印章。今见我来造访，神情朗然，热情大度，如故人相见，谈吐从容，似有不尽之语。言谈笑语间展现了他六十多年的篆刻艺术生涯。

高嗜古祖籍本是河北趙县。自古燕赵多豪侠之士，高老先生乐善好施，侠肝义胆，在古城文墨中享誉颇高。把燕赵士人的品格活脱脱呈现出来，即一生精心篆刻，不计利害，潜心授艺，不吝文墨，甚得人之敬仰。因而，常到他舍下求教者，学艺者极多。桃李门庭，弟子多贤。

述及家世人生，高老先生感慨人生之漂泊，踪迹难定。他本是赵县名门望族。其父北大就学结识了当代巨子毛润之先生，受益匪浅，走上革命。毕业后以本县议员之身份行革命之实，且诗书画皆功。遂成当地名士。嗜古幼时，便随外祖父于北京上中学。当时，外祖父北大经济系任教，颇有声望，且家中“往来无白丁，满座皆鸿儒”。在这样的氛围里，嗜古受到熏染，自然常在古纸堆里寻觅自己的人生之路，他锲心钻研古文字，痴迷于篆刻。一日，外祖父带他去齐白石老先生家做客，当白石老人问及年庚爱好时，他随口回答了“篆刻”二字。白石惊讶，尤觉小小年纪，竟有此爱好，当即为他起名“嗜古”。乳名“运庆”从此销声，而代之的是“嗜古”。此后以嗜古为名。一字定了乾坤，从而与篆刻结下了不解之缘。

七十年来，高老先生，就沿着这条古径曲幽之路走了下去。七?七事变，卢沟桥炮声惊醒了中化雄狮，日本侵华，唤起民族义愤。当时年仅十五、六岁的嗜古，随学校转移到河南淅川县国立一中上学。国家蒙难，匹夫有责，他即刻投身抗日救亡运动。满腔热血，倾注笔情墨趣上。画漫画，写标语，撰檄文，轰轰烈烈。四十年代初，他向往革命，便携行囊独自赴延安。途经西安请求先到西安的兄长相助，只因兵荒马乱，条件不及未能如愿。随及在西安一军队中任职。虽当时属国军，但气氛与国军相异。挨到解放，方知这支部队，与我党之地下工作极为密切。西安解放后，他经人介绍，便进入《宝鸡行都报》和后来的《西京日报》做雕刻制版工作。

人生难得一帆风顺，坎坷曲折的生活常常相随相伴。五十年代，他创办了《西安市第一图章合作社》，填补了西安自古没有成规模篆刻印社的历史。图章社经营有方，不久便被命名为先进印社，并刊登《西安日报》光荣榜上。至今高老先生仍收藏着这份报纸。当时光荣榜悬挂古城钟楼上的情景，今天忆起，尤在眼前，让他眷恋怀念。

文革中，历史“文字狱”再演，高嗜古先生蒙受不白之冤，十三年的囹圄之苦仍记忆犹新，但他矢志不愈，刀耕不辍。天生我才必有用，昭雪洗冤以后，他被调任西安市公安局劳动服务公司，创办了刻字厂。他如鱼得水，新生给了他信心和力量，为他创造了用武之地。他一边精益雕刻艺术，一边又热情带徒授艺，倾力为学徒传技毫不保留，培养弟子近五百多人。接着又和五位篆刻艺术家联手办起了“西安古都刻字厂”，并当上领头雁，操戈传艺。

高老办厂与众不同，他打破“有艺不传真”的陈规陋习，一如既往，畅开胸怀，一门心思的严教真传。声誉大振，求艺者挤破门庭。高老传艺，人品决定艺品，他把行艺与树德相结合，育才先育德，使其走正道，树正气。高老的美善之行，博得人们的赞赏，被古城文墨界誉为“德艺双馨”之耆宿。

利重一时，不及名重千秋。默默奉献，精义技艺，是高老从艺之始的初衷。虽然坎坎坷坷，可他无怨无悔，这同他的篆刻作品一样，正气高昂，大方有度，端庄健劲，潇洒高古，苍雄厚重。

我仔细品读他的《朱柏庐治家格言》、《香港基本法要点》和《毛泽东诗词，卜算子＊.咏梅》系列篆刻作品，意驰神往，爱不忍释。《朱柏庐治家格言》印石一百零四枚，枚枚有规矩，字字有章法。当圆则圆，当方则方，随形就势，依心写字，依情谋篇。字有大小欹仄，粗细相间；谋篇有参差交错，左右穿插。笔触细则细如纤丝，峭拔爽利；粗则粗犷如椽，豪荡浑然。笔法娴熟，笔笔见刃，情趣盎然。再细观其笔墨情趣，或敦厚结实，如盘石岿然；或灵巧窈窕，如翩翩淑女；或粗入细出，似凌励之剑戟；或长短相協，各得其所。总之，体态各异，阴阳相吊，妙趣横生，个性鲜明，独具风格。高老先生继承传统，融我心智，独出心裁，有邓世如之圆劲刚健，有赵之谦之浑朴妍雅，有吴昌硕之拙朴雄媚。

高嗜古老先生取各家之长，据为已有，并融会贯通，走自己的路且独具风格，成一家之道。结束拙文时，诗赠老先生以共勉。诗曰：嗜古金石岁暮痴，咬嚼菜根知春秋。耄耋铁瘦初衷一，高垒深镌万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