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寒衣
父亲在世时,我未能尽一份孝心,在他去世后,每年我都会给他烧寒衣,我怕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会冻着,我总要买最好的寒衣,父亲曾经给了我最好的呵护,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弥补我对他的歉疚;问候作者!
父亲在世时,我没有给他买过一个线头的东西,大学毕业那年父亲因癌症医治无效去世,终年仅五十二岁。此后十六年,每年阴历十月初一,不管再忙再远,那天我都要给父亲买几套新衣,纸做的,赶晚上天黑到家,跪在家门口,将纸衣焚化干净,等那团忽闪的火苗彻底熄灭后磕了头才踏实的回房歇息。
父亲刚去世的那年十月一前一天晚上,我清楚的梦见父亲推着自行车进了门,象儿时记忆中的样子笑着,只是父子们都没有言语,大概阴阳相隔的人永远都通不了话的缘故吧,他在车子后坐上夹了一捆葱,就象往常回家顺手给母亲捎把菜那样随便,只是车子的扶手上挂着一个大大的蓝格提包,里面空荡荡的,提包口张开着,象是正准备要装东西的样子,就那样和父亲没说一句话梦就醒了。心下一惊,该是父亲托梦让我给他送寒衣了吧,只是遗憾没有和他说一句话,连叫他一声都没有机会,除了梦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象别人的儿子那样,再叫一声自己的父亲了。
每次给父亲烧寒衣,我总要在街里买最好的寒衣,买许多冥币烧送给父亲。每年十月一母亲总会唠叨,烧点是个意思就行了,尽活人的心哩,你大哪真能收到,哪有认恁真的。她说她的,我从来一次也不马虎。如果冥冥之中真有一个阴世阳间存在,我希望我能让父亲在那个世界里生活的温暖舒适,再没有我们兄妹几个给他带来的生活压力和窘迫,希望我送给他的这些冥物能带给他快乐。在阳世,子欲养而亲不在,在阴间,我不能再留遗憾。父亲是个很重孝道的人,孝的近乎于愚,他常说,孝顺孝顺,以顺父母为最孝,他对祖父母的孝是以他一生的家庭幸福为代价的。他常说,如果我长大了不孝敬他和母亲的话,他会如何如何和我算奶水帐,会如何如何惩罚我,少年时父亲的话尤在耳边,他却已离开我们十六年之久,坟头的草青了一年,又荒了一年。而他从未穿过我给他买的一件衣服,抽过一口我给他买的烟,他这辈子全在困顿中付出了,却从未享受过儿女的一丁点儿回报。生活的苦涩有三分你却吃了十分,每次听到刘和刚的这首《父亲》,我总是不敢去想自己早已离世的父亲,人间的甘甜有十分你只尝了三分,而我的父亲,又何曾尝过,每念至此,泪水潸然,烧再多的寒衣冥币又如何抵得了我这辈子对父亲的愧疚和遗憾。
我小的时候患有风湿,晚上睡觉常腿疼的从梦中醒来,父亲就起来给我揉膝盖,小腿肚子,捏脚趾,也不知都从那学的这些东西,我从上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流鼻血,一直到高二,鼻孔不敢稍微有点碰撞,不然血流起来就难以停止,有时晚上正睡着就从鼻子里流出来。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到处去看医生,乡里的疙瘩路,城里的柏油路,我坐在车子后面,不知找了多少医生,后来在县城的一家民盟诊所里抓了两副中药熬了后再没有流过。父亲一直很重视我的学业,常以我的学业为自豪,我考试考第一了,他喜欢给别人说连我也不避,做什么得了几张奖状,学校奖的什么笔记本文具盒给别人讲起来总那么没完没了,连我都觉的不好意思,那年我全乡统考取了第一,父亲应该说比我还高兴,现在想来,这和他又有多大关系,都说养儿能防老,父亲何曾享受过这些东西。他在我小的时候,为了让倔强的我背从一到十的简单数字,把我一人故意放在县城通往家里的柏油路上,我依然停在那排高大的白杨树下金口不开,那时他用心良苦,又何曾想的到有一天他真的会早早地扔下他涉世未深的儿子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呢!
父亲六十年代在青海玉树当兵,在父亲的心里那里冰天雪地的军队生活总飘着藏民奶茶的香味,给我们讲起来似乎毫无艰苦可言,总是听的我津津有味。退伍后就留在西安工作。母亲带着我在生产队上工,因为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母亲上下工总是迟到早退,老挨生产队的批评,她人在地里干活,耳边总是我的哭声,老操心锁在房子的我醒来后从土炕上摔下来,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屎一把尿一把。现在的孩子几代人围着转圈圈,哪有我们母子受的这种委屈。后来父亲不得以就和别人对调工作,调回了县城,我们长大了,家里的负担也重了,父亲停薪留职在家养起了鸡,常常驮着一袋子玉米、骨粉等饲料骑十几里再推十几里爬山路走走歇歇回到我们那个小山村,配饲料、喂鸡,又用车子驮着鸡蛋,到五六十里远的矿区换成粮票和钱。上中学的时候,有时夜里睡着,就听到父亲翻身时腰痛的声音,那种小红片片的止痛药是他的常用药。农村的家其实就是祖辈在黄土高原的平地斜向下挖个所谓如北京人的四合院的窑洞院,整个院子处于地面之下,从地上看下去,中间是个大天井院,东西北三面是住人的窑洞,向南的窑洞挖透成过道爬着坡子伸出地面就通到门口的大路上,天井院的崖墙上,长满了枣刺,秋天的时候从院子里抬头望上去,全是红的人口水直流的酸枣。父亲隔几天就要从窑里一担一担地把鸡粪担到门前路边,担子晃晃悠悠,扁担弯弯,父亲的背在岁月里则弯成了竹笼中间那根笼梁。父亲去世后,表姐和我说,他五舅是累病的,我信,我知道,我还知道,父亲有病从来不认真吃药,为了省钱连针都是自己动手学着打的,直到四伯父领着他到第四军医大学复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任谁也无力回天了。那时父亲眼睛已经变形,癌瘤影响的说话已经吐字不清,连他最爱吃的饺子分成两半还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四肢瘦的一把都能攥完,走路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衣服架子。我给学校请了假,和母亲在四医大附属医院日日夜夜侍侯着父亲,后来父亲身体有所好转,他对治病也有了信心。然而一年以后,还是因为癌扩散去世了。
我总希望冥冥之中有灵魂存在。妻子和我婚后两三年的时候,一天早晨她给我说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父亲说,她到我们家这么长时间也没有送过她东西,说要给她买件衣服。妻子回忆说,梦里的商店全是奇怪的窑洞,那些卖的衣服用手一摸全掉地上成了破絮。我也觉的很奇怪,妻子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面,连父亲的照片她都觉的欺生,平日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她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呢,也许真是九泉之下的父亲还在牵挂他的儿子罢。
十六年来,不管工作在哪里,不管家在哪里,不管天有多黑,路有多难走,每年农历十月一,我都要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家,回到那个父亲付出了一生心血的地方,为父亲烧送几件寒衣。就算把家安在城里后,就算母亲说让我烧的时候写上地址,就在小区边的十字路口烧了,我也不放心,我怕父亲收不到,因为父亲的魂灵在老家那里,我怕父亲找不到来这里的路。那年我上高二的时候,记的是中秋节的下午,父亲让母亲蒸了一锅大油包子,自己骑了三十里路,欢欢喜喜地到学校来看我,当同学把我叫到教室旁边,父亲递给我一袋还有着热气的包子时,我却满脸不高兴,我知道他在乎那天是中秋节,我烦他太矫情,我怕同学说大老远就为送几个包子。然而等自己有了儿子,我才懂了父亲那颗父亲的心。我知道,如果父亲能收到我送给他的衣服,他一定会满心欢喜的。我愧对父亲。
父亲三周年纪念的时候,我还没有成家,亲戚们都说不要破费,后面我成家还要花钱,我坚决反对。我已经失去了为父亲尽孝的机会,他一生劳累坎坷,就算是让儿子弥补一次,我不想让我以后回想起来再后悔。在父亲三周纪念日,我自己为父亲定了缅怀联:
忆父三载亲恩未报儿心有愧情难禁
思父三秋音容宛在梦中常见泪湿巾
愿父亲在另外一个世界永远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