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鞋,无限遐思
文章由搬家时翻出的儿子的童鞋说起,讲述了母亲一生中手工缝制的无数双鞋子,因做鞋所留下的种类繁多的鞋样……母亲手巧能干,母亲古道热肠;对于自己的儿女,手工做鞋,不单是生计使然,其中浓浓的亲情,也贯穿在做鞋的始终。时代变迁,做子女开始为母亲买鞋;在母亲时而对新鞋观赏之时,脑海中又是一种怎样的幸福思索!
一
“都搬几次家了,啥‘破烂东西’还不扔,留着它生小崽呀?”丈夫在客厅里大声埋怨着。
我不慌不忙地来到客厅,望着飘窗上那个鲜红的盒子,笑了。是呀,搬五次家了,每次搬家,我们都会处理掉好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唯有它从一开始承租50平米的小平房,到后来一次又一次改善住房,哪一次它不都像小主人一样高兴地跟我踏进一个又一个新家,感受着家的温暖,丈夫哪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永远珍藏着一份永不退色的记忆!
那个红盒子就是丈夫所说的“破烂东西”,盒子里整齐地躺着四双半新不旧的小布鞋,一双夹的黑色小猪鞋;一双夹的黑白相间的小猫鞋;一双棉的红色小鸟鞋;还有一双土黄色的狗鞋,是棉拖鞋。它们多像是同一个年代走过的四位老战友,时时刻刻相守着,讲述着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这四双小布鞋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我记不清儿子穿着时是几岁,如今儿子已上初二,成了半大小伙子了,它们的确完成了各自的历史史命,或者说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我每次见到它们,都如同见到至亲,越是随着岁月的滚滚流躺,就越感到亲切与珍贵。
二
我和爱人结婚时,都刚刚参加工作,经济实力很薄,只好承租一套50多平米的小房,第二年又有了儿子,增加了家里的财务支出,本不富裕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那时,年近70岁的母亲每次从乡下来,都要带几件我们生活必需品,大都是儿子应季常穿的各种各样的小布鞋,偶尔还有她老人家自己亲手做的罩衣、棉袄、棉裤……反正儿子小时候的缝缝补补,基本上都是母亲管着,我从来没操过心,还大大节减了开支,帮我渡过了经济上的困难时期。
儿子穿着母亲做的小布鞋出去玩,有好多人都非常稀罕,追着我问从哪里买的?每次我都骄傲并自豪地告诉她们,是母亲亲手做的,哪也买不到?
三
前些日子休干部年假,我去老家陪老母亲住了好几天,在和她唠嗑时,聊起母亲给儿子做过的小布鞋,至今我还珍藏着四双,一一说给她听,那布满褶皱的脸上顿时泛起了幸福的笑容。
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她非常惊讶。
当然,不过只留下了四双,母亲曾经给他做的那么多鞋都穿烂了,面目全非。
咱们家做的鞋不好看,但穿着肯定比买的舒服。
不,不,好看,我稀罕。孩子穿着出去玩,人见人夸。
母亲心灵手巧,她一辈子连自己都不知做了多少双鞋,大大小小的,男男女女的,全村里的人都找母亲替鞋样儿,都说母亲的鞋样儿做出的鞋子老少爷们都喜欢,母亲当时是村里有名的做鞋能手。
母亲多容易满足呀,就是抽出点儿空儿陪她唠唠嗑嗑,拉点家常,就高兴地手舞足蹈,以后真应该多分一些爱给母亲。
四
母亲兄弟姊妹七人,她行老三,村里人都叫她“三姑娘”,因她聪明伶俐,便得了“巧三”的绰号。也不知啥时候传下来的,都说三姑娘,命不强。
母亲打小就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家里孩子多,曾外祖父、祖母家(母亲的姥姥家)又没有孙儿,便将母亲过继给了他们,那年母亲才8岁,又过两年,曾外祖母离世。在一个没有女人的家庭里,10岁的巧三开始了自己学做鞋的漫长生涯。
14岁巧三就嫁给了老爸,老爸也是苦命的孩子,5岁那年,其母亲因难产去世,老爸兄弟姊妹三人,祖父,祖父还有一个未成家比老爸小2岁的弟弟,还有年迈的祖父母,一共8口人,在没有女主人的大家庭里,母亲毅然决然地担起了家庭的重任。这么一大家子一年不断轮换着夹鞋、棉鞋得穿多少双呀?母亲粗粗统计,自进了我们王家,人口有增有减,但基本上保持在7、8口人。她白天不但要赚工分养家,而且还要挤时间打夹纸,晒干,晚上在煤油灯下钉鞋底、做鞋帮,那时她没睡过一个整宿的觉。后来,母亲送走了曾祖父母、爷爷,又相继迎来了我们兄弟姊妹5人,再后来,我们5人又相继迎来了9个宝贝,我儿子是最小的,今年都13岁了,母亲做了多少双鞋谁都无法统计。母亲做每一双鞋,都非常认真,细细地品味着眼前的幸福,一双双做好的布鞋穿在主人的脚上,她总是由衷的快乐。
五
在母亲的身边总是带着一个红布包,里面包裹着一个类似16开纸那么大厚厚的、泛黄了、甚至掉渣的一个大本子,母亲见我有空儿住娘家,便将陪自己大半生的“文物”小心地打开。
一打开,我惊讶了,是鞋样儿,大都是我们家人的,还有村里人,甚至还有陌生人(村里人的亲威)的鞋样儿。我迅速浏览了一遍,每一页上都用糨糊粘着一件鞋样儿,上面还歪歪扭扭地标着记号,我略略统计一下大概有300张吧,有大人的,小孩子的,男的,女的,还有裹足的……
令我更惊讶的是母亲将我们兄弟姊妹5人的名字和记录我们快速成长的鞋样儿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似一个影集。大姐首当排在前边,1周岁的夹鞋样儿、棉鞋样,2周岁的夹鞋样儿、棉鞋样,3周岁的夹鞋样儿、棉鞋样……其次是二姐的,接着三姐的、哥哥的,最后是我的。
母亲连说边拿起一张鞋样儿比划着,这鞋样儿总得从前面的鞋样儿照葫芦画瓢替下,然后在脚上试试,仔细揣摩,生怕替下的鞋样儿做出的鞋不合主人的脚,母亲的一个原则“宁大勿小”,有时按替下的鞋样做好的鞋大了一些儿,母亲就会赶紧再替一个小点儿的鞋样儿,再做,恐怕自己的孩子穿不上应季的鞋,村里人笑话。
母亲每次替鞋样儿都像现在用电脑计算好的一样,很少有不合适的,棉鞋更是精益求精,马虎不得,母亲就是这样精心地操持着贫穷的全家。
小时候,晚上睡觉,我们都先把鞋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再上炕睡觉,母亲曾多次跟我说过,炕沿下整齐地摆着一双双鞋,就像一条条打鱼的小船停在岸边,心里踏实,幸福,说不出的喜悦。
在我们家人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1978年的阳春三月,炕沿底下永远失去了一双有生机的男鞋,老爸被病魔夺走了珍贵的生命,年仅46岁,至今母亲还保留着多年不曾派上用场泛黄的,掉渣的老爸的各种各样的夹鞋样儿、棉鞋样儿,这是父亲留给母亲的最悲伤的略带幸福的回忆。
翻着每个鞋样儿,母亲都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耐人寻味的故事,这一大本鞋样儿,欣赏了整整大半天,它把母亲又带到了美好的回忆乐园,激起了心中的波澜,陪母亲又走了趟青春岁月,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六
如今,琳琅满目的鞋世界,各种各样的款式应有尽有,有夹皮鞋、棉皮鞋、靴子、凉鞋、花布鞋、还有那天真的小童鞋。母亲一生爱做鞋,缝进去的是母爱,是幸福,但母亲更会欣赏鞋,那是审美、是艺术。
小时候受母亲的熏陶,我对鞋子也情有独钟,总爱逛鞋世界,欣赏着各式各样的鞋,基本上每次逛鞋世界,都要开车带上老母亲,老母亲喜欢逛老美华的花布鞋,试试这双,试试那双,还时不时地像专家似的做些点评,看母亲喜欢哪双,我就偷偷地买下,每次她都埋怨我瞎花钱。
小时候母亲不分昼夜为我缝制必需的夹鞋、棉鞋,现在我要为母亲购买所其所喜欢的各种鞋子,即使有好几双鞋她都不舍得穿,没沾过脚,但平日里欣赏着也是幸福且甜蜜的。
现在我一去母亲那儿,总是创造机会,让她尽量多讲述一些她珍藏许久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加固母亲和母亲讲的故事在脑子里的印象,生怕哪天母亲的不辞而别,成为我永远地遗憾,我要好好地将亲情、将挚爱永远珍藏在自己心灵的那块净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