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
——文学那点儿事
坚守,是一种信念,是属于自己的,和别人无关,所以,只要自己觉得有意义有价值,就记得去坚守吧,总归有成绩的。问好,作者!
最近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云贵高原的茶马古道有一个清朝时的税收员,收了两锭银子的税金,还来不及上交国库,清朝政府就倒台了。这个税收员和他的子孙后代,无论家里多么穷,硬是没花这两锭银子,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国家的钱。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们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上交了国库。一个穷乡僻壤的几代,凭什么七十年矢志不渝,坚守了一件事,一个信念,我们这些生活在繁华闹市中的芸芸人生,就相形见绌了。恰逢县里举行征文活动,敝人便把自己从事文学那点家底抖出来,对正在从事或准备从事这项平凡而又伟大的事业的年轻人,或许有点儿启示。
敝人虽然年岁不高,才五十挂零,却是一个爬过三十多年格子,而且还准备一条道走到“黑”的“老憨公”。文学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热爱和喜欢,而是变成了血脉和骨肉,融了我生命的旅程之中。别人把文学当作附庸风雅的点缀或升官晋爵的敲门砖,目的达到了,这砖就被扔到一边,无人问津。唯独我这个傻帽一直守望着这片净土。为了文学,我放弃了仕途,选择了孤独;为了文学,我舍弃了繁华,独守清贫。不单我自己,我们这个家也都是文学的产物,我老婆年轻时就是我的一个文友,我们的相识、相爱全是文学这个月下老人一手牵的线。当时,我在县文化馆当文学干事,编辑《铁牛潭》杂志,我老婆在上面发了一篇小说几首诗歌,两人便有了书信来往。开始只谈文学,后来聊的范围渐渐宽了,最终聊成了朋友恋人妻子。我的两个孩子也是文学的结晶,这里不说因了文学的牵线搭桥让我娶妻生子这一事实,单说孩子们的姓名,在我还没找老婆的时候就拟好了,用的是我自己的笔名和自己的姓氏的谐音,再加上另外一个字,当然这个字还是留下了余地与老婆商量的。
回想起来,至所以选择这条“道”,与自己的家境和性格有着极大的关系。我出生贫寒,一家三代挤在两间破屋子里,父亲只有一只眼半条命,自小就被人瞧不起,这就为我自卑压抑的性格奠定了基础。上学以后,因为记忆力和理解力比一般孩子强,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也就慢慢找回了一点自尊和自信。可我处的那个时代,是知识贬值的年代,小学和初中还读了几句书,高中两年就完全荒废了。数学课专门测电杆做圆锥体,政治课则跑到十八丘搞社会调查,再后来就干脆住到严塘的十里冲挖荒山,根本就没正儿八经地上过几节课。我当时年龄小,加之家里穷,常常饿肚子,不仅个子矮,而且特别地瘦,黑,故得了一个“美国黑人”的诨号。加之,有个同学和我父亲同名同姓,这家伙一有机会,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叫我的名字!”羞得我无地自容。是文学敞开她博大的胸怀,接纳了我,安抚了我那个幼小的受伤的心。
说出心里话,我在一中读了两年书,对领导老师同学都印象不深,唯独对一中的图书馆记忆犹新。当时的图书馆在现在进门的主干道上,靠行政办公楼这个位置。管理员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脸比较宽,有点富态,人很和气。由于工作量大,每逢轮学生借书的时候,都有一两个学生帮她找书或登记。我们班的费爱军同学就是其中之一。我从小就爱听故事,我的文学起蒙老师就是我的父亲,他给我讲的许多故事,到现在我还记得,并自觉不自觉地写入了我的作品中。我童年和少年唯一一点值得骄傲的事,就是有几个“死党”围在我身边转,而且这些人年龄都比我大,最大的要大四岁,其原因就是因为我会讲几个故事。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于是我不得不放下自己那么一点点可怜的自尊,想方设法将班上几个子矮的同学的借书证全部“笼断”过来,个子高的男同学和班上的女同学,我是从来不搭话的。当时,图书馆的规定是一个借书证一次只能借一本书,我手头有六个借书证,就可以借六本书,而且是一周一换!为了能借到好书,我主动和费爱军搞好关系,让他帮我在图书馆挑选。一中图书馆的藏书本来比较丰富,据说是比县图书馆还要多。可我们读书时正处在文革后期,那些文学名著被当作“封资修”毁了,没毁的也打包封存起来了,能向我们开放的没几本好书。记得名字的有《艳阳天》《战地黄花分外香》《虹南作战史》,那时我对战争题材的书特别感兴趣,可惜这一类的小说也很少。之所以记得《虹南作战史》,我当初就是以为这是一部描写战争题材的书,可一借到手,却大失所望,原来是写农村合作化的。
我的家就住在学校河对面的光辉村,我在一中的两年,只读过一年搭学,其余一年半都是读的通学。这为读小说提供了大量的时间,我不仅上课躲在位下看,放学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看。中午回家时,太阳光强,结果把眼睛看成了近视。由于学校正在批“回潮”,老师无心教学,学生学不学一个样,我便放了学就往家赶,有作业也请同学在晚自习时代我抄一遍应付了事,自己则在家毫无顾忌地看小说。记得有一回,快寒假了,学校组织到电影院看电影,样板戏,一共是八部,每个晚上一部,八个晚上。其时,有个同学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薄薄的发了黄的书,一本十多万字缩写的儿童读物,书名就叫《孙悟空》,我好说歹说,最后以八张电影票为代价,那个同学终于答应借我一个晚上。这是我最早接触的文学名著,后来我又从当过造反派哥哥的手里,偷偷看过巴金的《家》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家》是一部残缺不全的书,没有封面,也没有书名,里面写的也尽是花花草草,我翻了几页,不感兴趣,丢在了一边,直到成年后,知道是部了不起的文学名著,才去重新阅读。但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下子把我抓住了,主人公的命运,战场的场面,让我爱不释手。特别当我了解到作者只不过是一个读过几年书,被学校开除的调皮孩子时,便蒙发了这样一个朦胧的念头:“人家这样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双眼失明的残疾人,能写出这么一部了不起的书,我一个读了八、九年书的高中生,就为什么不可以写书呢……”
高中毕业后,我在农村累了两年力。其间,一度我们大队招小学民办教师,我虽然考了个第一,但终于因为我们这个家穷在大队没个说得上话的,结果是“没有黑板高”而名落孙山。恢复高考那年,当时正担任了生产队记工员天天在园田化战斗一线的我,从文革前考上南京大学的堂姐家里翻出了几本发黄的数学教材,依葫芦画瓢做了几道例题,便匆匆赶去应考,居然榜上有名,公社的广播还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好几回。然而这在这时,我犯了人生的第一个大错误。高中时看书多,把眼睛看成了近视。亲戚们担心体检过不了关,暗地里找了一个医生打过招呼。体检时,眼睛倒没什么,但表上记载是“肝大一点五”,当时招生还没完全走上正轨,连肝功能化验都没有进行,肝大很有可能被认为是不合格则排除在录取对象之外。我这个人蠢到家了,一直到体检结束都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把这层关系说出来,白白地浪费了这么好一个机会。我当时报考的是本科,第一志愿是湖南大学,当时分数比我少的都录取了。我等呀等,自行车的铃铛一响,我就跑去出看有没我的信。直到第二年,好学校都录取完了,扩大招生面积时,我又自己跑到人民医院化验了肝功能,寄到省招生办,这才被一家师范学校录取。
师范的课程基本上是高中的,我几乎没花多少力气就考了个全年级第一。但我没拿到奖学金,因为拿奖学金有规定,必须每门课都是85分以上,我那时语文拖了后腿才打了82分。当时我想,只要自己发愤读书,来年再考个理想大学,应该不成问题。可后来政策不允许,校长班主任大会小会点名不点名地批评我,好高骛远,不安心本职工作。于是我放弃了大学梦,用少部分时间和精力应付学习,大部分精力转入了文学创作。第一次投稿就是万多字的小说,投到湖南的《湘江文艺》,得到了一封铅印的退稿信,上面还有编辑亲笔写的三个字:“一般。退。”我心想:“第一次学写,便能写个一般,多练几次,不就能发表,成为作家了。”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因为文学,我便从老师校长瞩目的几个尖子生中渐渐淡出,加之性格内向,不善交际,也不会向校长老师提什么个人要求,而且错误地认为小学比初中自由,有时间搞创作,便胡乱地分到了乡村小学。这是我人生走错的第二步棋。
其时正是八十年代初,随着对“真理”的讨论,文学也逐渐复兴,最终渐入佳境,出现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先是“伤痕文学”,接着是反映改革开放的“现实主义”,再是“寻根派”。那时的作家比当代的歌星影星还红,一年一度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评一次,推出一批名家。那些获了奖的作家、作者,昨天还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今朝便是“一举闻名天下知”。惹得我们这些有点墨水自命不凡的“热血青年”,一个个拚命往文学这条道上挤。于是我便将自己这颗幼稚而纯洁的心,装在厚厚的信封里在全国各大城市作免费旅游。我给自己暗地里订了个计划,25岁发表作品,30岁成名。具体分两步走,第一步在《青年文学》《青年作家》《萌芽》或其他省级报刊上发表作品,第二步冲击《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等大型权威杂志。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先后参加了《鸭绿江》《人民文学》《文学月报》等杂志社举办的文学创作培训班。我不知道自己投过多少篇稿,也不知道自己收到过多少篇退稿信。曾记得有段时间,我把那些退稿信订成厚厚的一摞,竟然比日记本还要厚。那些退稿信,大多数是铅印的,只有少数几封是手写的,也有铅印空几行让退稿的编辑写几个字的。曾经有段时间,我每天都要收到一封甚至几封退稿信的,等那些信,我都像当年等录取通知书和以后等恋爱信一样急迫,一遇到编辑手写的信,我总比小孩子过年还要兴奋,一二十个字的一两句话,往往要看上好几十遍。
记得那年春节,大年初一的晚上,我们几个文学青年办了一个名为“蓓蕾”的文学社,为了助兴,在县城的副食品加工厂也就是现在工业品市场聚会,举行了一场诗歌朗诵会。当时的物质条件非常匮乏,家里根本就没什么音响,为了有点现场效果,几个社员跑了近百里路,到列宁中学借了一套扩音设备。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当大家兴致正浓,一辆呼啸的警车开了过来,从上面跳下几个大盖帽,很快驱散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们,把那些借来的音响设备装上车,拖走了。事后,教育局、文化局、公安局,三家召开联席会议,经过调查讨论说是一场误会,于是把那套“缴获”的音响设备退还给了所借的学校……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的作品终于发表了。1984年《湖南日报•湘江》副刊上连续发表了我两篇小说式的散文《老人和船》《远山,有一座小屋》,那一年我恰恰25岁。我的第一个目标算是达到了。可第个目标却遥遥无期,现在回想起来,我为什么没有成功,就是差最后那么一哆嗦。因为我是一位新时期的青年,自己是跟随着文学一路成熟过来的,由于地理环境个人经历文学素养等诸因素,自己这个文学青年远远没文学本身成熟得那么快,我在浪潮后面追赶,永远是追不上的,加之身在山城小县没人推荐,就更难出人头地。尤其是成家后,我的老婆已经由当年的文学青年变成了一个很务实的家庭主妇,她看我写了这么多,没发表几篇,也就一而三再而四地劝我不要费力不讨好地瞎忙乎。再加之影视歌舞的兴起和经济大潮的冲击,曾经风靡一时的文学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舔了舔自己的伤口,退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各地的文学刊物纷纷停刊,少数几家坚持下来的也大都变了味,靠向读者献媚或半乞讨才能维持生存。我投出的稿子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渐渐地我就不再投稿了,也没信心拿起沉重的笔。但我从没有停止过有关文学的思考,有时睡梦中也还在构思,可惜许多好的“构思”,一觉醒来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那年月,我去学校上班是骑自行车,最少有二十多里路程,最多的有六七十里,我是一边骑一边想着文学的那些事,构思小说,编故事,虚构电视剧本的人物、情节,直到现在我还有边走路边思考问题的习惯。经过一番调整,我转手开始写电影电视剧本和长篇小说。这是一种细致活,得耐着性子慢慢熬。曾记得98年发大水那年,我有个叫《乡村警察》的二十集连续剧,引起了编导和投资商的的兴趣。当时手机还是个紧俏货,我一个普通老师根本消费不起。而那些长途电话隔三差五地从全国各大城市飞来,每次我都要从上课的五楼跑下来,到两百米以外的办公室去接电话,尽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却美滋滋的。不久,就有一个叫彭沛的女导演带着一个剧组的筹备人,其中包括一个美工、一个制片,来到茶陵找到我,说要投资拍摄我这部电视剧。为此,县公安局还派了专车把我和剧组的人送到了清水铁矿,去踩点剧中的外景。另外,北京一个制片商带了几个人把我请株洲市一家大宾馆,要我签委托书,授权他们拍摄这部电视剧。结果都因投资没到位,最终不了了之。
回想与文学相伴相随的三十几年,有喜有忧,笑过也哭过,流过泪,甚至流过血。因为在世俗人的眼里,我就是另类,是怪物,是癫子。童年时,我生就性格内向,孤僻,怕见生人,更怕见熟人。常常是碰见熟人就绕道避开,实在避不开,便勾着脑壳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等人家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故得了个绰号叫“勾脑”。长成年后,又沉溺于文学的乌托邦,与现实世界常常是隔隔不入。许多行为习惯为常人不理解。我也知道不对,也曾试图改变自己,一度也与亲戚、同事、朋友打成一片,打字牌,摸麻将,下棋,侃大山,甚至还办起了一个以文化娱乐和心理健康为一体的服务机构——“家庭幸福俱乐部”。可打牌包输,侃大山本来就有背我的本性,“家庭幸福俱乐部”倒是红火了一段时间,但我是个只能从文,不会经商料,让别人钻了空子,净亏了两万多块,只好关门歇业。无奈之际,只有退回到文学这狭隘的温床上,去安抚那颗受伤的心。
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教师文学编辑,文学编辑教师,这两重身份中置换,翻烙饼一般,翻来覆去。无论是做老师还是做编辑,对文学那份痴情终于不渝。这三十年中,我亲手创办的文学社团有三个,加入的文学社团有五个,其中“蓓蕾”文学社属首创。我创作作品有小说、诗歌、散文、影视剧本几百万字。其中,长篇小说四部,电视连续剧四部,电影剧本和电视单本剧各一部。长篇小说《回水滩》(第一部)的出版填补了我县本土长篇小说创作的空白。我主持编辑或参予编辑的过报刊有《铁牛潭》《蓓蕾》《文学沙龙作品选》《云阳雨》《铁犀》《星星草》《犀城生活报》《犀城文艺》《平水浪》,尤其是《犀城文艺》一度从组稿修改编辑到拉赞助再到排版校对,全是我一个人,苦是苦点,却苦中有乐。如今我是五十有三,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看着身边的同事和亲戚身患绝症,撒手人寰,不禁生出几份兔死狐悲的紧迫感。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抓紧时间,用五年时间完成我那部构思了二十多年的长篇巨著。这部小说结构恢弘,时间跨度大,人物繁多,其主旨是通过云阳山区蓝豹岭、绿鹰寨、黄龙坳三大家族一百年的历史变迁,发映整个茶陵的百年沧桑,以此来折射整个中国历史的风云变幻。目前,小说的第一部《回水滩》已经出版,第二部《云阳雾》快完稿,第三部《铁牛魂》第四部《洣水潮》第五部《犀城风》也在酝酿构思之中。算命先生说,我这个人命还算勉勉强强,但运不好。早在高中读书时,我曾看过一本称筋骨的书上,上面有一首提示命运的七言诗:“劳劳碌碌苦中求,东奔西走何日休,若是终身勤亦俭,老来方可免忧愁。”从我走过的前半生来看,也的确如此。有时,不禁这样想,万一在我这个夙愿没完成前,被检查出得了什么绝症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手术和化疗。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短暂的有生之年耗在病床上,既然我们没有办法把握住生命的长度,那么就一定要把握好生命的宽度和厚度。战士奋战在疆场,我唯一愿望让自己的生命终结文学的耕耘里,终止在方方正正的稿纸格子里或长方形的电脑键盘上。
三十多年的追求,三十多年的坚持,三十多年的不归路……文学,我的爱人,我的骨肉,我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我的白米饭,我的老料馒头,我的五谷杂粮……您已经实实在在溶入了我的血脉之中,成了我生命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可以一天不吃饭,一天不喝水,一天不睡觉,但不可以一天阅读或思考文学。尽管我写得多,发得少;尽管我的小说影视剧本大部分还没有出版拍摄,但我相信我写的作品一点也不比好些出版了拍摄了播放的差。我坚信:“是金子总有发光的那一天!”曾几许,有几个同事或“好友”总是戏谑地称我“作家”,当时我听了,不是滋味,甚至有点羞愧,觉得自己比起那些真正的作家来说,自惭形秽。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对大家说,我就是一个“作家”,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加入了市作协,五年前加入了省作协,而且我相信,只要我完成了那部长篇巨作,是完全可以加入中国作家的。我就是一个“作家”,我的人生是“写作人生”。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放下拿中的笔,再也不会离开电脑键盘,我的生活就是写作,看书,看电视。我没有节假日,休息也是上班,上班也是休息。我不图名不图利,不救发表,更不奢望获什么奖。我只求能静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写作,为历史和后来人留下一点可以看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