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咏叹调

洗澡，这一平常不过的生活琐事，于我有些无法抹去的记忆，每每想起，都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依稀记得，年少时的洗澡尽是在浅浅的木盆里进行。那木盆我们谓之脚盆，用来洗澡，也用来剁辣椒和装东西，而洗脚却用的是木桶或脸盆。乡下的孩子经常与土坷垃打交道，身上易弄脏，脏了却不轻易洗澡，一是难得去河里挑水，二是换洗的衣服洗起来费劲还费肥皂。我们家主要是难得挑水，家里没有壮劳动力，平素就只有外婆跟我一老一小。颈脖里现出了黑黝黝的一圈，耳朵后面的皮肤看不到了本色，才会洗澡。不洗，也少有人会取笑你，大家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洗澡，若是自己动手，就恰如蜻蜓点水，常常是洗完了，身上还有没被打湿的地方。若是外婆帮手，那从身上搓下来的汗泥，浮在水面上有厚厚的一层，脏兮兮的，外婆就指着浑浊不堪的一盆极尽夸张：这水肥得三丘田！怕被外婆搓得发痛，整个一夏天，屋门口那条清澈的河流就成了我巨大的洗澡盆，常常是用河泥当肥皂，用水草当毛巾，那澡真洗得过瘾。

读完高中的那一年，正值上山下乡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作为姊妹里的老大，我别无选择地成了一名知青。先是插队到母亲任教的五七渔场养鱼，后转到了县芦苇场护芦。护芦，要天天出没在芦苇荡，一天到晚与水打交道。别看水多，洗澡却是一个难题。芦苇荡是血吸虫疫区，清澈透明的水里有肉眼看不见的血吸虫，再热的天也不能洗冷水澡。实在要洗澡了，就要烧热水。食堂里的那口大锅，身兼烧饭炒菜煮潲热水数职，任你怎么洗刷，烧好了的水舀到桶里，总有拂不尽的油星子，不经意溅到口里，还咂巴得出油盐味。十来名员工的集体，却没有一个洗澡间，各人只能提了一桶或两桶水，选个僻静的地方草草了事。护芦的那段日子里，洗过的痛快澡有回数。

还是月薪18元的临时工时，最巴望隔壁的翻砂厂开炉浇铸，一开炉就能傍神享福洗个热水澡。翻砂厂的热水也十分有限，去得晚了，没了；去得早了，人家还在一身臭汗地抬铁水，你却在那里稀里哗啦地洗澡，反客为主会让人家十分地不乐意。碰上烧水的炉子都熄了，也不是就无计可施，我们会先在搬不动的水泥澡盆里放满冷水，然后拿一把长长的铁钳，从热浪灼人的化铁炉里夹来通红的大坨焦炭丢进去。水火不容，陡然间会发出剧烈的嗤响，随之还会有浓浓的白雾腾起，通红的焦炭瞬间黯然失色，热量就传到了水里。一坨不够，就再来一坨，有得三两坨肯定够了。美中不足的是水面上漂浮有少许煤灰。这“烧”水的方法独特，堪称我们的一大“发明”。

一次，翻砂厂的一位老师傅来洗澡，见热水没了，他懒得像我们一样的“烧”，为图省事，见我洗过的水还没放掉，便来了个就汤下面。他乐呵呵洗着不以为然，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端上了“铁饭碗”几年后的某一天，单位里终于添置了烧洗澡水的锅炉。浴室还是那个不大的浴室，洗澡的职工、家属却明显多了起来，就显得挤，十分的挤。每天离放水时间尚早，浴室门口就已是人挤人，你即便敢挤、会挤，也不见得能占到先；即便占到了先，那窗户玻璃完好，下水道通畅，水龙头调节自如的“福地”，也不见得就归你拥有。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有在先天晚上或在当日早上就翻窗入室，抢占了“山头”的。浴室的热水停时没信给，就常有人半个澡洗热水，半个澡洗冷水，我尝过那滋味。

后来，企业效益不好，为了省些开支，锅炉房关了板子，浴室也挪作他用。冷天里洗澡就要去邻近的一个大型纺织印染厂，买票要排队，脱了衣服要等，来来去去两个小时还是快的。

麻烦的是给幼小的儿子洗澡。那时，住的是“筒子楼”，通走廊，各家没有浴室，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给儿子洗澡，就只能买来塑料浴罩。那东西用起来挺麻烦，先要找一高处挂好，人钻到里面后，再用几个夹子将开叉处夹严实，以防热气跑掉。被热气鼓起来的浴罩也就那么丁点大，有点展手脚不开，像在螺丝壳里做道场。没有两人打配合不行，孩子的衣服只能在里面脱里面穿，不然会受凉，外面的人要不时递这递那。水冷了，要添加热水；热了，雾气太大，看不清事小，还呼吸困难，虽怕孩子窒息。哪像如今空调、电烤炉、浴霸一应俱全，给孩子洗个澡是驼子作揖——起手不难。

去年腊月底的一天，儿子的朋友送他四张洗浴消费券。这如同想打瞌睡就来了枕头，年头忙到年尾，一家人正想着怎么去放松放松、享受享受。去的是本市一家最大规模的洗浴中心，里面除了洗浴，还管吃、管住、管玩，鱼疗、桑拿、冲浪等等一应俱全，洗得真是一个痛快。遥想当年用煮潲的锅烧洗澡水，那种感觉真是一天上一地下。

前年出差河南新乡，进一澡堂洗澡，见两个大池子里一些人在泡澡，边泡边聊，那份舒坦和惬意让我很想一试，却终究没有挪动脚步，不为别的，不习惯而已。见有专门的师傅在给人搓背，就想感受一下师傅娴熟的手法和力道，可想到那搓澡的条桌上有太多人躺过，且一次性的塑料布都没铺一张，犹豫再三，最终打消了念头。

洗澡的花样繁多，还有土耳其浴、蒸汽浴、泥浴、花浴、盐浴、牛奶浴......见仁见智，没必要给这浴那浴硬贴个什么标签，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还丰富了人们的物质需求，这就没什么不好。还听说过一种浴，一个大男人，若是肯花上不菲的钞票，便可使得妙龄女子给他洗澡。这样的洗澡自然是不以去污、健身为目的，贪美色、寻刺激而已。这种形式的洗澡，鄙人是无福消受了，一是它超出了我的消费能力，二是它突破了我的道德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