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在天上
我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时候得知虹去世的消息。那场雨下了好些天,没完没了,而且范围广泛,一直下得让人们感到再这么下下去一定会有什么不吉利的事发生。果然,电视报纸里很快就报道了某某地方水灾、某某路段车祸等不好的消息,把所有人的心都悬吊了起来。好容易盼到了雨停,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这时的天上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彩虹,美丽多姿。一下子想到一位伟人的着名诗句“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总觉得彩虹的色彩有一种很强烈的视觉冲击波,可以让人头晕目眩。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穿开档裤一块长大、至今仍保持密切联系的伙伴打来的,说得是一件我完全有能力解决的事。我立即给了他一个很圆满的答复。接着,他顿了一下,告诉我关于虹去世的消息。
我愣了,随后急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他也不清楚,是听他父亲说的。
我们的父辈都是一个大院的军人,而我们也包括虹都是共同生活在一个军队大院的伙伴。我有点不太相信,虹的岁数比我们都小,还是个小妹妹,就是现在也还是美丽和魅力交融的年龄。不过,这个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父亲神色庄重地告诉我,虹是在四个月前走的,得的是肝癌。从发现到去世仅三个月,谁也没有料到。为此,父亲和其它几个老战友专程到了另一座城市,去看望居住在那里的虹的父母。老人们默默相看,老泪纵横。怕我怀旧,父亲没有及时把这消息告诉我。
我沉默了。
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能力和死亡对抗的,但任何一个人都会有非常强烈的生存欲望,尤其是在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据说虹被诊断出病源后,就一直保持着乐观的态度,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她本身就是一个医务工作者,知道乐观对于治疗是多么地重要。手术、放疗、化疗,痛苦像无数蚂蚁的噬咬遍布全身,但她坚强地忍住了。容貌一天天地憔悴、头发一天天地稀少,身体一天天地消瘦,那种谁也无法替代和分担的疼痛在不断地加重。看着一位曾经那么漂亮那么温柔的女人像花朵一样渐渐枯萎,每一个去探望她的人心里都在哭泣。设身处地想到她不满四十岁、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儿和年事已高的父母,面对这样的不幸,谁还能说什么呢?
只有多去看看她,看一天少一天。
死亡是不可抗拒的。
奇迹没有发生,虹最终还是孤单单地走了,带着满腔的遗憾和不情愿,抛下了父母和女儿。据说她走的时候窗外正是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悬挂在了天上,美丽灿烂。
我得知这个噩耗后,心里涌出了一股凄苦和悲伤。毕竟我们是少年的伙伴,那个时代结下的友情在当今物欲横流的环境下更显得温馨和纯洁。清明时节雨纷纷,一转眼到了夏至,我总想有机会站到她的坟前,献上一束她生前最喜爱的、象征温馨和纯洁的百合花。
我们的父辈都是军人。那种环境熏陶了军人的子女都有着一种粗犷、耿直的性格,说话声音大、走路速度快,可她却偏偏是一个特例。也许是受了当教师的母亲影响,看不出她身上的军人遗风。她常常和我们在一块玩,随叫随到,像个听话的小妹妹。不过,当我们奔来跑去时,她就静静地独坐在一边观看,嫣然一笑,立即成为了我们心中一幅隽永的画。回家时,她总是跟着我走的,因为我和她住在一层楼甚至一间屋子里。为这事,我们早早就被伙伴们刮着脸皮子取笑戏称为“一家子”。那时,大院里的人际关系极好,在房子少人口多的情况下,两个在一个科里当参谋的父亲不让领导为难,四个大人一合计,话说得很爽快:让孩子挤在一起热闹。在两家之间的一间屋里就左右摆着两张床,我有一个弟弟她有一个妹妹,于是,无论年龄、性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都当之无愧地成了这间屋子的首领。
没多久就遇上了那场波及全国的“文化大革命”了,学校停课。大院的子弟也分成了很多派系,到处招兵买马。父母怕我们误入歧途,便早早地把我们赶进了房间,四个人自得其乐。一个纯真、充满友爱的空间给了我们的童年很多的充实和温馨。在两家大人的眼里,我们就是亲兄妹。无论是我家还是她家,只要送水果、煮点心,一定是一式四份。她自小就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很招人羡慕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晚上,蟋蟀在窗外的草丛间鸣叫,蝙蝠无声地掠过夜空,空气里弥漫着野花野草的味道。我们趴在窗台上张望四周,想象着神话传说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后静静地坠入美丽的幻想之中……
相处日久,我难免也有伤害她的时候。记得那场雨后,我们便出现在楼外的空坪上,一个个挥舞着捕虫网,对那些正在忽高忽低飞行的蜻蜓进行围剿,战利品是可观的。她来了,望着那眼睛蓝得动人的蜻蜓,大声劝说我们要保护有益的昆虫。我竟用捕虫网很不耐烦地划了她一下,在她的左眉间留下了一道伤痕。结局是悲剧性的,我除了招致父亲的一顿痛打外,还无论怎么讨好她也无济于事。夜晚,她躺在床上,抽泣声虽细若游丝,可还是使我在心中陡然卷起悔恨。于是,我推开窗户,将所有的蜻蜓抛向窗外,它们在清凉的风中转了两圈,然后倏忽不见了。但此后我每见到她眉间的疤痕,便没有了当首领的威风。
七十年代初,这座军营里的人接到命令,集体迁往另一座县城。她的父亲就地转业,安置在一个如今效益仍然不错的国营企业。要分手的那晚,屋子里静谧极了,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月光洒落了一屋,窗外那株橄榄树在风中沙沙絮语;再细听,屋里也有碎碎切切的声音。当我打开灯,便见她耳边茸茸的头发早已被泪水浸湿,并仍有一颗接一颗的泪滴不断涌出,从眼角滑向耳边。从那以后,我心中有了一滴晶莹的泪珠。那一年,我刚满十二岁,她十岁。
后来,大家各奔西东。再后来,我秉承父业,在东南沿海的一座军营里度过了四个春秋,回到父母身边时,我已是二十二岁的青年人了。
旧貌变新颜,过去的小城如今成了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城市,我觉得城市也和我们一样长大成熟了。傍晚,按照家人给我的地址,摁响了她家的门铃。一个秀美的少女前来开门,尽管多年不见,可我还是一下子就发现了那道已很淡但不曾消抹的眉痕,脱口而出叫了她的名字。她极惊讶地打量着不速之客,最后还是她的父母认出了我。尽管岁月沧桑,但那份纯真和温馨依旧,彼此开心地聊天,迫不及待地询问对方的似水流年。她说她前年考上卫校,再过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几天下来,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后来又到那座城市出差去了几回,她后来分配在当地一家医院工作,看到她总在忙碌尤其是值了夜班后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很关切地交代: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总是说:我年轻,睡上一觉就没事了。
每次去她家,我总受到愈来愈热情的接待,我难以承受,对她说:找个时间来我家吧。在一个初夏,她果然来了,见了我父母,嘴儿很甜,话儿说的很悦耳,惹得大人满心欢喜。当双方家长见到一对青年男女欢心愉悦的样子,便生出了一份心思。那时我们刚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一场策划在双方父母之间悄悄进行。当我的父母很郑重地询问我的意见时,我竟一下子觉得这事来得太唐突,从来就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可也不好违了长辈的好意。秋高水瘦,她的父母给我父母回了信,言称女儿说年龄还小,暂不考虑这样的大事。这话让我松了口气。
后来,去她居住的那座城市出差的次数相对少了。但有了这档事之后,彼此见面都觉有些不自然。接着,我的感情就有了归宿。专心致志地忙着成家立业。而关于她的消息却也渐渐少了,直到我儿子已能对着电视里的米老鼠唐老鸭发生奇怪的叫声、生龙活虎地蹬着三轮童车时,终于在一个少年伙伴处得知她成家的消息。伙伴说她曾经多次问起我,那口气很是怀旧,说每一次在报刊上看见我写的文章总会有所感触的。我沉沉地叹了口气,为岁月也为人。
时光荏苒,小时候伙伴的孩子都到了我们当年的年龄了。在彼此的相聚时都会互相打听其他人的消息,也有人问到虹的情况,但好像知道的人不太多,只知道她结了婚,生了个女儿。现在大家都差不多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身上的担子很重,凭着自己的身体和精力,像父辈当年那样一步步地往前走。但谁也不愿猜测我们当中有谁会在家庭最需要的时候独自走向另一个世界,可走的却偏偏是虹,一张清纯灿烂的笑脸成了别人心中永恒的记忆。
我最后见到虹的时候,至今也十多年了。这差不多是一个从不懂事到懂事的过程,任何经历都有一种全新的感受。死亡,虽然这是人生的最后归属,但处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是还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虹的死让我感到震惊,毕竟我们的童年、少年甚至青年时代都有那么美好、那么值得回味的往事。如今她走了,给仍然活着的人留下太多的悲伤,包括她的父母她的爱人她的女儿还有她的朋友她的同事,尤其是她的父母。据我父亲回来说,他们都因为虹的去世而一下子变得衰老了,那种埋在心底的悲伤是永远也抹不去的痛。再看到失去母亲、还未成年的外孙女,泪水就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来。
据说虹的女儿长得很像虹,连性格也很像。当外公外婆想女儿想得流泪的时候,她就会用充满稚气的语言来安慰老人,这一点太像虹了。这也许就是虹留给父母的最后慰籍了。
曾以大院生活为素材写过一篇散文《老屋》,里面多多少少有虹的影子,收录在我的散文集《穿过大街走小巷》中,原想再见到虹的时候签名送她一本,可这个噩耗尽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我不知所措。这个噩耗像一场倾盆大雨,昏天黑地,使人们被痛苦和悲伤淋得湿漉漉的。等到雨停的时刻,心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雨后的彩虹出来了,虽然那只是暂时的美丽,可终归也是一种美丽。人的一生在宇宙中只是短暂的,就像彩虹一样。不过,经历着无论多大的痛苦和不幸,但只要能够看到哪怕是很短暂的美丽,也会感觉到春光明媚的。
虹,你和你的名字,是不是也是一种短暂而美丽呢?除了深深的怀念外,我还真想知道当初你的父母为什么为你起了这么一个美丽而伤感的名字,让人触景生情、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