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
天仙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一个让现代音响糟蹋得支离破碎的夏夜,使本来就热得心烦意乱的我惶惶然地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如是反复,只好无奈地在失眠状态下重新打开电视机,无聊地让一个又一个频道的节目不断变换如过眼烟云。突然在一片彩色中看到了一点黑白色,那个频道正在播一部老旧但温馨的黑白黄梅戏电影《天仙配》。或是一种怀旧或是一种期盼或是一种诠释,我揉揉惺松的眼睛,竟聚精会神地重看重听这类在我童年时代就留下过很深印象的故事来。
尽管山水青绿依旧,尽管鸟儿成双依旧,但时过境迁,再看这样主题的电影或再听这样主题的故事,总会把其和心境相联系,有什么样的心境就产生什么样的情境。第一次听到这类故事是在我的童年期,那时我住在一个周遭并不体现温情爱意的军营里,满眼的英雄花和国防绿使这样的故事远比狼烟烽火的故事更让人陌生让人惊奇。坐在开满桃花的桃树下,朦朦胧胧地指着过往的小女子说三道四,然后煞有介事地自作主张把她们中的每一位分配给我们的对手。这算不算兵家三十六计中的“美人计”还不好定性,但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岁月里却因此而发生了分配与反分配的“战争”。幸好有美丽而善良的大姐姐出面调解,他把我们召集到楼前的草坪上对着夜空讲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那时的夜空常常呈现出一种幽蓝幽蓝的纯静,纯静得使我们的心境也幽蓝幽蓝起来。淡淡白云、烁烁金星,再有一轮圆月,这种景致迫使不浪漫的我们也学着浪漫起来。听完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便迫不及待地抬头寻找天上银河两岸的牵牛星和织女星。迄今为止我对这两颗恒星的全部常识与传说也全是在那时获得的。牵牛星边上有两颗小星,传说是他与织女的一对小娇娃,被牛郎用箩筐装着挑在肩上;而织女星下方四颗成菱形状的小星星则表示着织布用的梭子。眼见那一对恩爱夫妻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竟也发出一声声与年龄不相符的叹息。
后来又听了《天仙配》的故事也看了《天仙配》、《牛郎织女》等电影。听多了,看多了,也觉得这种天上人间、仙凡离合的故事与人间的许多故事大同小异,也更容易让人接受。其不幸总有不同,与牛郎织女相比,那董永与七仙女的结局更让人断肠,他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肉眼凡胎的董郎要想看到遥远夜空中的七仙女是绝对不可能的,可能的是比我们望天望得更热切更痴情罢了。而牛郎织女毕竟同在天上仅隔着一条银河,互相观望,而到了每年七夕时分还会有好心的喜鹊搭桥让他们相会,此举为后人留下很诗意的词牌名《鹊桥仙》。
这些故事的浓愁淡苦,让人感动也让人感伤。感动的是那好人有好报,牛郎和董永喜从天降;感伤的是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牛郎和董永又祸从天降。
喜从天降,是突如其来始料不及的幸福。先说牛郎吧。他既不是状元榜眼探花也不是富家英俊小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小子。父亡之后,被恶兄恶嫂赶出了家门,只好栖息在牛棚中与那知人情通人性的老牛相依为伴。他也想娶个好媳妇过上好日子,可现状的一贫如洗使他不敢有这种的奢望。寂寞的夜晚想媳妇了也只能趴在牛棚的栏杆上用双手托着下巴仰望星汉之灿烂。偏偏那凡间思天堂的情缘一如那天堂思凡间的情缘一样,两种相思一个缘。冷寂无情的天界使织女不堪忍受,她羡慕人间那浓郁的烟火人情。于是,私自下凡与牛郎共结秦晋之好。织女的到来使牛郎的生活一下子发生了质的变化,从此,茅舍稻田、男耕女织、前桑后柳、夫唱妇随,而且还添了一对可爱的小儿女。这些在农耕时代里绝对算得上幸福美满了。而董永更是喜出望外,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神情凄楚的卖身途中遇到有意嫁他且美丽温柔的七仙女的。直到七仙女郑重其事地表态,“上无片瓦不怪你,下无寸土我自己情愿的”。董永才恍然大悟。这也怪不得老实人董永,他毕竟对这始料不及的幸福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直到百日长工期满,夫妻双双把家还时,他方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与娇妻对唱起“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的情歌来。从牛郎、董永的言行来看,这意想不到的好事确实让凡间男子心里喜滋滋神情木痴痴的。毕竟,这样的大好事并不是谁都有缘份得到的,它是一份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哟。
如果这故事就此结束而不再“且听下回分解”,那么,幸福不仅使牛郎、董永喜笑颜开而且使更多的牛郎、董永都有了期盼,心里巴望什么时候也中大奖似地娶个天仙当老婆。可结局却不尽人意,福祸相依,这被历史证明了几千年的哲理同样也在这两个故事里再次得到证实。倒不是织女、七仙女来到人间后面临更多比牛郎、董永好的男子而见异思迁;也不是织女、七仙女过不惯苦日子而嫌贫爱富,而是她们都是违反天规瞒着天庭而私自下凡的,这因情所致的行为终究带给她们也带给他们一场既难以抵抗又无法逃脱的灾难。
应该承认,传说中的仙女们的本事都比凡间的男子要大得多。比如七仙女就能很有把握地在一夜之间召唤姐妹们织出若干匹锦缎,而使董永的长工期从三年锐减至百日,但比起天界的仙男们来,她们还是稍逊一筹,在天兵天将的面前仍是弱女子的角色。与其无力保护家人不如无奈屈从权威,这就是女人的特性,无论其是仙女还是凡女。悲痛欲绝、生死离别……用什么样的措辞都很难说清这种穿透胸膛的巨大痛苦,她们最终还是在淫威的胁迫下抛夫别子回到了天上,一段甜蜜一场幸福被一生苦楚一世怨恨所替代。
如果牛郎还能记住老牛的话穿上那张牛皮挑起一双小儿女紧追不舍的话,那么,董永则是上天无路了。他悲愤之中只能记住七仙女刻在槐荫树上的字,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去迎接自己那离娘的稚子了。这祸从天降的结局从理智上冷静去剖析也是合乎逻辑的,但人们偏偏不讲逻辑而讲感情,毕竟这说的是感情的事。正因为如此,才使这讲感情和说爱的故事一代传一代,让无数有感情和有爱的人听了长吁短叹潸然泪下。
这就是天仙故事的魅力,这就是让我欢喜让我忧的缘故。
星亮月昏、月明星稀。从这类故事和传说走出并意识到这仅仅是故事和传说时,人们往往到了可以谈情说爱的年龄了。或是天仙美化了生活或是生活美化了天仙,人们总是把两者有机地结合了起来,比如在寻偶时都自觉或不自觉地以天仙的标准去衡量,那么,天仙的标准又是什么呢?绝对是一切最动人最迷人的字眼,什么温柔呀贤惠呀聪明呀勤劳呀的,当然的还有美丽。人们不常说“貌若天仙”吗?把人用仙的尺度去丈量,而再好的女人却仍然是人,在这矛盾之中,人们就冒出了许多感情不如愿的事,也有了诸如“人不如仙”的沉重感叹。
其实要是真有天仙,也就必然有牛郎织女、董永七仙女那样的喜剧和那样的悲剧,福兮祸兮。从来如此。可说归说做归做,有人还把他们的爱情归纳总结出很合乎当今潮流的爱情观: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牛郎织女们确实曾经拥有,却殊不知这是以天长地久为代价的,“曾经拥有”是福,“天长地久”却是苦。
只能再次重申感情和爱都是很复杂很微妙的事,糊里又糊涂说也说不清楚。即使能理智地说也不一定能理智地做。如是,才使天仙永远美丽,永远温馨。
尽管天仙是传说的天仙是虚构的,但凡间的人们还是在心里为天仙保留着重要的位置,这正是现代爱情观在古老的故事与今日的承诺中之共同闪烁。退一步来说,撇开那么多恩与怨、喜与悲不说,单对那幽蓝幽蓝的夜空就让人充满着神奇充满着向往。其实这也不是现今才有的现象,早在一千余年前的唐代,有一个叫杜牧的诗人就写过一首七绝《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连一个不愁吃穿且顽皮任性的宫女都幽怨的生出如此浓烈的情绪,更何况若干年后哪儿不敢去啥事不敢想的现代人呢,其又哪管是可望还是可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