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听梆声
携妻挈儿于春节前赶回了老家。尽管那儿是山青水秀,但毕竟是乡村,那些半是熟悉半是陌生、见过没见过的亲戚邻里象发现什么希罕事地接踵而来。几句寒喧扯开了话题,谈得尽是我说了他们听不明白、他们说了我摸不着头脑的事,就这么哼哼哈哈地聊到了落日时分。乡村人也规矩,都知趣地相继离去,留下的则是自家的兄弟姐妹,几盅米酒便把我们带入了夜晚。尽管夕阳的余辉在屋顶树梢上不情愿地一寸寸收敛,可对没有路灯的青石小径来说已有越来越浓的凉意泛起了。
早早黑了夜,早早关了门。老家人没有一点的悠闲,忙这忙那,忙得让我觉得他们每做一件事就离春节又近了一些。我们插不上手,无事可干,也就随意地倚靠在墙边聊着故土的老话。有一种来自血缘的相通与默契,才使以往的记忆逐渐地明晰起来。当着我妻儿的面被老家人善意地抖出了我儿时调皮的老底,总有些不自在。混沌初开的儿子听着听着便笑了,勇气十足地也要效仿我儿时的做法,嚷着要出去走走。一开门,便退缩了,户外漆黑一片。毕竟是农家街巷,没有谁愿意财大气粗地把各色灯光映射在青石板上的。四周静谧一片,没有城市那种比白天还诱人的声浪,只有那种略带疲倦的话语从沿街各家门窗隐隐约约地飘出,宛若一曲无主题的乡间小调。
天籁中还是听些家乡事。不过听农家人说话得有些耐性,毕竟那都是些于城里人来说显得很琐碎很不起眼的事,聊着、听着,一阵子也就散了。大家各自回房。不习惯早睡加上换了张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搅得刚朦胧入眠的妻忍不住出口抱怨。遂大气不敢出,只能平躺着在心中编织一个有逻辑的“梦”,憧憬有一束光亮或有一声呼唤在“梦”中出现……
忽然,远外有响声传来,在静寂中分外灵敏的耳朵迅速地把这信号传递给了大脑。那响声由远而近,“梆!梆梆!火烛小心!”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喊声了。这很古老、很悠远的节奏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童年,拉回了亲切。我是在城里生城里长,到了寒暑假时才有机会回到老家把自己很惬意地放纵一通。也是这么悠然的夜晚,也是这么静谧的夜晚,那打更的梆子声清晰地由远而近,一声接一声很有沧桑感的声音“火烛小心──”,尾音拖得很长,就象门外那条悠长的小巷,且每隔一个时辰又准时地重复。那晚上的孩子们玩兴未消,在床上叽叽喳喳地继续白日的故事,但只要听见梆子声,就赶快鸦雀无声,闭上眼安稳甜蜜地睡去了。再后来的梆子声就变得如梦境中的声响般若有若无了。
这梆子声年复一年,我也从这声响中渐渐学会了在特定环境、条件中去理解一种久远的传统习俗和社会约束了。多年以后的我此时在床上突然由梆子声联想到近来一直播放的一则食品类的广告,屏幕上一个穿着老式服装、饱经风霜的老年人挑着黑芝麻糊缓行在昏黄幽寂的青石巷间,配音则是一声声稚嫩而甜润的叫卖声。一种特有的温馨让从经历过那个环境的人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动。对广告来说也许正是要达到这种文化效果,而对现实来说则远不止这些,产生一股浓香而滚烫的怀旧情绪。
当然,这怀旧情绪也不是随时随地无缘由地涌动。毕竟那种生活场景在我所处的城里是不存在的。既使有,梆子声与各种现代摇滚相比简直是微乎其微,况且,都市的一切都是多元与复合的,这也包括了声音。这势单力薄之音肯定要偃旗息鼓的。从乡村进入城市,有一个不适应到适应的距离,其或长或短,这就看不同人的不同造化了。我周围有许多真正从乡村走出的人,他们似乎对乡村忘记的速度快得惊人,当我们这些城里人还能津津有味地说着为数不多的乡村印象时,他们却条条是道地谈论在城里的好印象好感觉。这种错位的感觉究竟是每个人在一番比较之后的饭后茶余还是……
白日,在四野走了走,发现乡村的变化与城市相比速度并不快,而且有更多根深蒂固的观念和举止仍一如既往。多住几日,那种寻新探旧的好奇和久别重逢的感动逐渐被乡村顽固的冷寂和固执所替代,几里方圆,无处可去的感叹日盛一日。到了晚上,更是坐立不安。电视频道的稀少,娱乐场所的匮乏,和家人说来说去就那么些话,也只好无奈地早早躺下。户外又响起了梆子声,听多了,不再有更多的联想,而在难眠之夜每隔一个时辰被搅上一回,就如有神经质似地满脑尽是梆子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急。那份震颤和折磨就如城里住宅不远处的卡拉OK里传出的酒后歌声,让人无法逃避,不得安宁。
次日晨起,大家陆续从各房走出来到大厅。见他们个个精神饱满的样子,遂问:“晚上可曾听到什么?”
他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神色紧张地异口同声反问:“听到什么?”
我猛然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是的,梆子声对他们来说是早已习以为常了,他们是不太容易从中发现什么感叹什么的。在老家几日,多少也察觉到有些变化,尽管是悄然地,但我还是能从中感受到。比如家庭也开始出现了液化气,电灯早些年也就有了,这与以往烧柴草、点蜡烛相比已是今非昔比了。而打更人喊的“火烛小心”其实成了一种渐渐远逝的意象和情绪了。至于是否还有没有必要保留和延续,那得看乡村的观念和环境变化快慢的。
有些旧物,存在是约定俗成的,也是承前启后的。
晨曦铺满了青石巷,有一片被磨亮的反光。农家人又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他们劝我去补个眠,玩笑地说:白天没有梆子声。接着又说:要是哪一天听不到梆子声,那对他们来说有可能睡不安稳的。
我听了,觉得这话很深沉,就如那彻夜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