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
作者将深沉的感情,融入到对车站的细腻描摹中,“物”与“意”的一致性臻于天成。
硕大的钟挂在正墙面,它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一群人的。时间,被车站里的人们不停翻看,然后,一些人从站口出来,一些人揣着票进了站。这一个狭长的人流平面,我想着会有一拨又一拨的穷人、富人、医生、警察并排走过,他们都穿着没有标识的衣服,他们互相拥挤着上了车,坐在不相识的彼此旁边或对面。再而后呢,汽笛一声长嘶,一段一段独立的心绪就被拉得很长,内部就开始筑起一片又一片宽阔和广远。
候车室,成排成排的长椅相互倚靠着,它们没有年龄的静卧着,静卧在吵杂的声音和来往流动的光线里,沉默着说不出原由。长长的座椅,让等待更加真实,也让忧伤更加饱满。这么些凌乱着的多重色彩的包、箱子、雨具和语言让我更加信任时间了。他们拽着票。他们互喂着吃东西,紧挨着有限的幸福时光。他们起身,整整衣,甩了甩头发,那样从容。
车站能给人很多的记忆。从丽水到舟山,或从舟山到别处。那些行走,都是一个人的,也只属于一个人。很久了的时候,我就情不自禁寻找一个站口默不作声地站着、坐着、或者蹲着,以自然放松的姿势,然后,一遍一遍擦拭模糊淡化了的孤寂。我想着,我会在哪儿老去呢,会耗去多少时间,才能抵达安静呢。我又想着,我是否会与一个站台里即将远行的女孩谈一场恋爱,把我门彼此一生的情节都包系在里边。
车站,“宛若情人”,不羁的表白,没有承担。在等车到舟山的丽水东站,我与陌生的人叙旧,叙事着彼此不得而知而又相似相近的旧忆。她和我说岛,又说海边的阳光,说梦,也说校园里的风筝。我和她说水,说渔人,说船和高飞的海鸟。我们被同一些事物拉近着距离,我们观察彼此的眼睛、手和行李。我们没留下什么,仅此而已。车站,是盛产故事的地方,我一直这么认知着。
车站,是没有结局的。我走远,又走近,很突兀地站在自我的告别和迎接里。车站博大、包容,它永远地向四面敞着的门,斜着身体,扎在一座城市的最起端。车站关照着与它本身有关无关的事物,并变着形,不停歇地走着,承载着午后的艳阳,民工背上沉重的蛇皮袋以及水泥地上被风吹着的空瓶子……
在车站停顿,我生着。我徜徉在自己的世界里,阅读着杂志,在小小的文字里寻找、感嚼别人的或暖、或冷的心情和故事。这些心情和故事,会跟着我和很多像我一样的旅人到达下一个不知名的站点,到达没有光线的夜晚或另一个季节里去。车站及之前的一切,都成为书和旅人的往事了。
去往哪里呢。我们谁也不伤害谁,谁也不认识谁。日出日落,明月共潮,我、车站,真实、诚挚地活着自己、演绎着自己,我们心中都点着一朵小小的火焰,像迎接亲人一样,迎接一个人生、一个世界。
我惊奇于自己与车站的亲近,它牢固地满足着我简单的怀想和放肆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