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无”漫想

雨梦柔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0-08 04:51 责任编辑: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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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以多角度多领域,辩证地阐述了“有”与“无”的关系;有,还包括了一些“奢‘有’、滥‘有’、盲‘有’、赘‘有’、负‘有’、伪‘有’”的‘有’”;无,还包括了一种原生态的本真的“无”。文字思路缜密,层层相扣。问好作者!

人类的眼睛是短视的,也是浑浊的,只能看到被自己创造,被自己书写的历史,而看不到到或不敢看到被历史掩盖着而又始终尾逐着历史的另一部历史——“负历史”。

这部负历史被亘古以来举世无匹的超级天才——庄子——发现了。

我们在书写历史时,使用的美妙辞令铺天盖地,车载斗量,但凝缩起来无非是:

人类步步从“无”到“有”,从寒酸的“无”到辉煌的“有”。

而庄子描绘的人类历史轨迹是:

人类从“无”中走出,在“有”中消亡。

事实上,通过人类的种种“活动”,无疑,可以连缀出一串串、一层层“出现”,但我们却没有勇气正视同步演进的一串串、一层层“消亡”。

消亡了的东西果真都是“活该消亡”的坏东西吗?以前我们习惯于说“是”,那是由于我们的德性、理性、悟性都太俗味、太可怜了的缘故。

实际上,被人类号称“文明”的历史所碾碎,所丢弃的消亡物中,有的恰恰是使人类继续活下去、活得日益美起来的重要“生存物”和“营养基“。

人类一天天创造着“仿生动”、“拟生动”、“伪生动”,而同步消亡的却是“原生动”、“真生动”、“本生动”。

眼下,在“现代化”的履带下,地球上至少失去了几天“原生动”:

我们失去了大自然的原生态,连同讴歌赞美大自然原生态的文化品种——山水诗、田园诗也一起消亡了。

我们失去了人的原性态,诸如,我们在“食品过剩”中失去了食欲和消化功能的质量;我们在性工具、性技术、性设施、性辞令、性刺激的汹涌澎湃中,失去了性爱欲质量和性机能质量。

我们失去了“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基事”的文化原骨架,饥者互济、劳者互励的“含善量”和“趋善性”、“安逸者”、“嬉皮士”。

我们失去了文化的原精彩、原文采——广义的文以载“道”,于是文化品中的正经人、正经事、正经脸、正经话日益烂缕。

失“原”的“新潮”,是将悲剧强行演成喜剧的样子,在隐藏处淤积着苦涩的泪。

庄子笔下的“无”,即上述文字中所使用的“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意思。“无”在译成“什么也没有”时,应有补充说明,即:除了自身、本质之外,什么也没有。

例如——

“原天”应该是除了“气”之外什么也没有,无尘、无烟、无沙、无垢、无形、无色。故而才能很清晰、很逼真地看到“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故而才有“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情思,故而才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遐想。

现在,我们似乎只能写“月朦胧,鸟朦胧”了。何以“朦胧”?科学家说:那是空气污染。

“原水”应是什么样子?

无杂质、无杂物、无杂色、无杂味,只有“水”本身!

故而才有“桃花潭水深千尺”的视觉,才有“潭中鱼可百许头”,“影布石上”的景观,才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禅意。

水清近“无”,才可以清晰地辨清水草的枝蔓和游鱼的鳞片。这样的“无”反倒演示了丰富的“有”。若是工业污水、商业污水、生活污水已使江、河、湖、潭、雨、雪都浑浊一片,这个“有”也就很贫瘠、很虚伪。

同样,我们也失去了“原绿”。

“现代人”再天才,也写不出《西游记》,因为《西游记》的主要情节都在山林中展开的;“现代人”再智慧,也写不出“大观园”,因为它的主体构件是花木。

植物在地球上正以平均每天三十种的速度消亡着,剩下的也在承受着农药和化肥的污染。

我们也正在失去“原人”。

人身上的“无”气日少,“有”气日多。

小孩子本来是天真烂漫的,谓之“无邪”、“无欺”。现在,连小孩子(例如小演员和照着小演员学样的人)都日益学会了演示“天真”烂漫的技术,天真烂漫的原态就已经日渐消亡。

美女脸上的脂粉日厚,健康红晕日渐枯稿,这样的“美”能有多大生命力?

有文化素质的人,第一标志就是敢于承认对专业之外的许多知识“无知”,现在呢,中国的每个人似乎都具有了随时答记者问,随时到电视台参加座谈会、参加辨论大赛的能力,而且是各项问题的专家,诸如厂长谈球赛,歌星谈啤酒,昆虫学家谈朦胧诗,商店经理谈作曲,小学生谈战争,老太太谈彗星木星相撞,都很有内行架势,这样的“有”,又实在是对“无知”的粉饰和伪化。

中国在实际上还处于很不成型的阶段,比起先进国家来,我们的财力,文力还很近乎于“无”,但是,看看我们的“大款”、“经理”“董事长”数量,看看我们各种高级职称和这“星”、那“家”的数量,“有”得很!堪称世界第一!

这样的“有”,远不如回归到“无”的好。

中国的印刷品生产量,也“有”得令人瞠目。各种“知识分子”申报职称、晋升职称,都要拼凑“著作量”,其实这种“有知识”无非是对“废知识”、“伪知识”、“多余文化”的堆积,诸如:

对前人、别人的著述进行摘拼、缩写、改写,而品质上又低于原著甚远。

为表演“有知识”而表演“有知识”,全然不理会那“知识”本身实际质量的价值。例如,将人人都懂得的吃饭问题写成《论食品进入消化系统之后的人体物理运动和化学反应》,或是故意大量堆砌泊来语、洋词令、时髦概念,将白毛女被强奸写成《论杨氏女在性暴力侵扰下的生理压抑和意识反弹》之类。

这样的“有”,比起“无”来只是给人类制造多余的“果”和多余的“苦”。

“无”并不是十分可爱的概念,太“无”无疑是一种灾难,大自然的荒榛和无序,人类生活的贫穷和野蛮,都是历史要克服的对象。

但是,在人类创造“有”的时候,是绝难只推出纯正的“有”的,人类的品格痼疾之一就是欲望惯性的线式延伸;诸多“自我本位”的无序意志,一定要在推出纯正之“有”的同时,无忌地涌动出奢“有”、滥“有”、盲“有”、赘“有”、负“有”、伪“有”的。

于是,工具,技术,本来是人类的使用品和受益品,但人类一经占有了这些,就随即成为“物质占有”的标榜者,“工具价格”的炫耀者,“技术演示”的表演者。总之,物质运转的惯性也就裹挟和俘获了人性自身的“生命运动”。

生动的“原人性”的消亡,是人类演示出的最大的“负历史”。

作家因有“情感冲动”而写作,此外无杂念,谓之“无”式创作。连这个“冲动”尚未萌动、尚未成熟,就“有”了商业性的功利欲。还未动笔、脑子里就抢先“有”了这“主义”模式,那“手法”程序,以及“突破欲”、“轰动欲”,谓之“有”式制作。

“有”式制作,可以制造出“轰动”、“震动”,但绝不能实现“生动”、“感动”。

任“有”无净化、无匡正地肆意奔流下去,总有一天,地球上的一切都将成为复制品、仿制品、滥制品,包括胎儿在母腹中尚未展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