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不语真君子

通往城北的公园，三面环山，是国家级的森林公园，里面有远近闻名的庙宇和其它许多古迹，每天到这儿锻炼和游玩的人很多。这条南北向的道路虽不长，最多也就千把米，却在这个不大的城市中算得上是人气相当旺盛的地方。主干道上车流如潮，人行道旁商铺林立。除了极冷的冬天，其它季节，只要一到半下午尤其是暮色苍茫之后，就有不少人把小小的桌子小小的凳子摆出来，打打麻将，玩玩扑克，下下象棋。

这条宽阔而平坦的人行道旁固定下象棋风雨无阻人气最旺的地方，是菜市场斜对面卖小商品的店铺门前。多数情况下，只要过了午饭时间，就会有人在这儿摆龙门阵：两张小桌子、十来把小凳子，遮阳挡雨的特大号伞，都是店铺老板免费提供的。楚汉一开战，看棋的就围拢过来了。人气一旺盛，香烟、饮料等货品的出售，自然就多了，小铺子的生意明显好起来。店铺男老板看着生意不错，布满皱纹的脸上常常是乐呵呵的。

常在这儿下棋水平不错的，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老钱，一个是五十出头的老田，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袁，一个是七十出头的老韩。常在这儿看棋的比下棋的更多，最有名气的是四十多岁的老马，五十出头的老夏，六十多岁的老花，七十出头的老哈。让男老板高兴的是，这些铁杆棋友，不仅风雨无阻来此下棋看棋，还主动照顾小铺子的生意。只要这儿有的，不管是自己需要还是家里需要，几乎每次来下棋，都尽量有点儿消费。人嘛，来而无往非礼也。人家提供了下棋的条件，咱买点儿人家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哪儿买不是买？他们还明里暗里让一般看棋的人掏掏腰包。用老田的话说，棋能白看？老板的空间，老板的凳子，老板的大伞……嘿，老板店里的东西真不错！

在大家的嘻嘻哈哈与心照不宣和默契配合中，老板店里的商品更新的速度就加快了许多。

老钱在煤炭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轻度吸肺病，内退了。他下棋有个特点，与人对弈时，喜欢安静。用他自己的话说，棋路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虽说只是个消遣，但是，谁不想占上风，谁不愿当赢家？用脑子的活不静能行吗？就是他一时不知走哪步路想让看棋的人指点一下，也是用眼神，用手势，从不说张扬的话。他对观棋者动辄指手画脚或喧宾夺主很为反感。他非常推崇“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名言。他看棋时，也喜欢安静，从来不多嘴，对那些观棋者不说话差不多能憋闷死的人深恶痛绝。有时候实在看不过去，不是讥讽几句就是想抽那嘴里哇哇啦啦的人的嘴巴。

老田是个生意人，近来感到身心疲惫不想再赚钱也没有赌钱的嗜好，就想歇着了。歇着是歇着，关键是怎么歇。不能天天睡大觉吧？他喜欢下象棋。他对那高档地儿的棋牌室不感兴趣。看中了这路边小店铺门口的“棋坛”了。一段时间下来，竟然乐此不疲。他的棋风与老钱有着很大的不同：喜欢热闹。在他对弈时，不管哪方赢都无所谓，可要是没有人摇旗呐喊，他就觉得不过瘾。在这儿下棋又不赌钱，不就是图个气氛吗？一点儿声响也没有算什么气氛？有时候，棋下到关键之处，有点儿白热化的味儿，他会故意停下来，亮着嗓子征求大家的意见。这时，围观者中的不甘寂寞者，觉得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那手指的，根本就不知看谁的；那嗓门大的，耳朵能被震得嗡嗡响。老田觉得好，心里乐开了花。这才是象棋！两军对垒，岂能只有将军上阵？他看棋的时候，也跟着指指划划，但别人听不听他不在意，不就是个玩儿的棋吗？认真也好，不认真也罢，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老袁是个从机关退休的一般干部，原单位有活动室，棋牌等等种类齐全，下棋的高手也不少，可他就喜欢在这街头喧嚣之处与人摆龙门阵。为什么？那谁知道？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的棋艺最精，棋风也最好，不在乎输赢，只在意过程。对手有无数的指挥者无数次地悔棋，他都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安静也好吵嚷也罢，只要能坐在这儿，就心满意足了。他看棋时，多数情况下都是面带微笑，不吭不唧。

老韩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早年当过不大不小的领导，喜欢用命令的语气与人说话。他只要在楚河汉界里战起来，对手走棋快了他要呵斥，走棋慢了他还要呵斥；看棋的人为对方排忧解难了他要呵斥，为自己指挥多了要呵斥，危难时“高参”不吱声他还要呵斥。他还特别在意输赢，七十多岁的人了，眉毛胡子都白了，要是连输几局，能气得吹胡子瞪眼。干么呢？不就是个玩嘛，较这么真有什么意思啊！可他就是如此。他看棋也是这样，谁要是不听他的，他恨不能把人家一下子揍个半死才解气。他也知道这不是优点，是个不好的坏习惯，也正因为是习惯，才成自然起来了。大家虽然有时候对老韩不太感冒，但看他下棋认真呵斥认真生气认真命令认真输赢认真说笑也认真，就觉得在这热闹之处缺了他这样认真的老小孩儿，那还有什么意思啊！热闹的成分不就大大降低了吗？

看棋的老马，不能说水平不行，但他只是看棋，从来不下。可他总是忍不住给人提示。听了，心情舒畅；不听，就会郁闷。老夏比他还会较真，看棋时，楚汉双方他都想当军师，声音还大。人家采纳了他的建议，他会乐得笑眯眯的；若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他能拈起棋来替人走或恨不能轮起巴掌，把人家扇到天涯海角去。老花不同，他观棋很少说话，就是说也只是欢呼或惋惜的话，他一般说，好啊！妙棋！或者说，哎哟，有点儿麻烦。老哈呢，更没有话说，除了微笑、点头就是摇头。原因何在？他是哑巴！

在这儿玩棋的时间长了，老钱瞧出来铁杆棋手和铁杆看棋者有些什么人水平如何人品怎样了，也想治治那些总是咋咋呼呼甚至想替代楚或汉一方的看客。他们怎么就不懂得观棋者应一静其心二封其口三不动手的道理呢？同时，他也想在这些个棋迷当中占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他和店铺男老板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也想让这小店的生意再上个台阶不是？他与店老板一番合计后说，咱们搞个象棋竞赛吧。棋手决出前十名；粉丝就没数了，谁竞猜得准谁就是。奖品的钱由参赛者和铁杆观棋者共出；奖品全是小店铺的商品。

店铺老板觉得主意不错，自己不花钱，还能借机给自己的棋摊拉广告顺便让小店的生意再红火点儿，何乐而不为？与老钱斟酌后在店门口的显著位置写出了“通知”。

“通知”的主要内容是：报名费十元（“参赛者”与“铁杆观棋者”相同）；棋手取前十名，观棋者根据竞猜准确的量确定；奖品为小店的商品，数量与质量看报名情况确定。店老板特意强调两点：一是比赛时谁都不能喧嚷更不能提示，违规者每次处罚十元；二是报名者以后在小店里买东西一律九折；评上名次在这儿下棋或看棋不但有优先权，在小店里买东西一律八折！

通知一出，轰动数条街。一个路边棋摊，竟然还搞比赛？然而，不到两日，报名者已逾百人。让大家忍俊不禁的是，以下棋身份报名与观棋身份报名的人数正好相同，都是五十人。其中有两个是女人！这两个女人都年轻也都漂亮：一个三十不到，姿容优雅；一个二十左右，脸蛋娇艳。这一下，小小的店铺名声远扬，小小的棋摊声名远播。

棋赛第一天，老马和老夏因为多次多嘴多舌，各被罚款五十元；第二天，又各被罚款三十元；第三天，各十元。大家都笑，两个不下棋的铁杆棋迷，步调还挺一致……看着他俩窘色满面又无可奈何的样儿，大家笑出了声。老钱更是开心，这是他的杰作啊！

经过三天鏖战，名次出来了。老钱是第一名，老袁第三。第二名是谁？常在这儿玩的人都没有想到，名列第二的是那位二十岁出头脸蛋娇美魅力无穷的女人！而那三十不到姿容优雅的女人，也是前十之内！

老马竞猜的棋手是老田，老夏竞猜的是老韩。虽说老田和老韩都进入了前六，老马和老夏却都没有猜中。太把这事儿当成事儿的老马和老韩，差点儿气晕过去。尤其是老马，眼里的火药味很浓，他看着老钱和老袁，真想伸出拳头往他们脸上揍起来。可当他的目光盯住两个女人的时候，脸上又变得柔情似水了。哎，男人，再凶的男人，在绝色女人面前也难凶起来……

从此之后，一到下午，小店铺门前的棋摊就更热闹了。两副棋闲置的时候基本没有了，观棋的人更是后浪推前浪。店铺里的商品更新的速度也快多了，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真实更自然了。

就在店铺老板看到下棋和看棋的人越来越多想再添桌子加棋盘时，倔强的老马和任性的老夏惹出事儿来了。

国庆假期第一天，轻风微拂，艳阳高照，通往森林公园的人多了起来。小店铺门前的棋摊边的人也多了起来。这天下午，两桌对垒的都是常来常往的铁杆棋手：老钱和老田，老袁和老韩。离棋桌最近观战的也是铁杆棋迷：老马和老夏，老花和老哈。

老钱和老田刚战了一局，老田接了个电话，打个招呼走了。空下来的位很快就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欲上前填补。这时，眼尖的老马突然看到二十出头“第二名”的美女棋手也站在离这棋桌很近的地方，急忙对那男人说，让美女棋手和老钱战一盘吧。上次棋赛，老钱第一名，这美女第二名。老马又对老钱说，虽说上次比赛时你得了第一名，人家小姑娘是不好意思赢你对不对？老钱点头说，那是那是！也招呼美女棋手说，切磋切磋？脸蛋娇艳的女子笑着对老钱和老马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又对那位刚想坐下来对弈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歉意地点点头说，不好意思，我只下一局。

大家一见美女棋手来了，又是与这小店铺棋赛的第一名切磋，兴致一下高涨起来。这桌旁的人往前挤了挤，另一桌观棋的人也差不多都转了过来。虽说老钱与美女并不是第一次过招，但出现在这儿的次数毕竟极少。而且，棋迷对美女在这不显眼的小店铺门前下棋的热情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尤其是老马和老夏，上次竞猜没成功的耻辱感还在心里的角落里掖着呢，他们把恨意转嫁到第一名的老钱身上了。

开战了。

老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瞟着老钱，心想你就是功力比美女高，今天也不能赢，又不是正式比赛，你该怜香惜玉吧？他盯着美女，心想你今天要是赢不了老钱，我们以后还有脸来吗？

棋下得很快。观棋的人先是静静的，后来就唧唧喳喳乱指挥，好在下棋人不理会。没多大会儿，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谁占了点儿上风。谁？美女！

老马心里得意道，老钱，你该知道对手是谁了吧？刚想到这儿，一个棋迷给老钱指点了一步。老马一见，虽知道老钱未必会理会那人的指点，可心里的怒火却起来了。他立马嚷道，嘴贱啊！那棋迷回道，说谁呢？美女对老马微笑着却是有力度地说，安静！老马听话地不说了。但没过半分钟，他对另一个用手指点棋想帮老钱的人讥讽道，有病啊，是不是就怕美女赢？什么心态！那人不怕老马，瞪眼回骂道，你看你多大了，还美女长美女短的？是脸皮厚还是没脸皮？

火药味浓了。

老钱看了下骂老马的男人，又瞧了瞧脸色变紫的老马，转着头对大家笑着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老马一听就知道老钱的话里带着明显讽刺自己的味儿。老钱在他面前说这话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比赛竞猜没猜准还被罚了上百块，让他很没面子，现在……他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蹿了出来，伸手抓过小桌子上的两个棋子，一个扔向老钱的胸口，一个甩到回骂他的棋迷的脸上。

老钱木然。被棋子甩到脸上的棋迷看了下没有反应的老钱又瞅了眼美女，一下子暴怒了。他腾地站起来，伸手抓住老马的肩膀往后一使劲儿，老马仰面朝天横躺在了地上，虽然身后看棋的人刚刚还紧紧地围拢着密不透风的样儿。

美女对刚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的老马说，干么呢！又对前后左右围观的棋迷及瞧热闹的人说，看棋就是看棋，怎么那么多事儿呢！她站起来对老钱抱拳道，不好意思前辈，这残局就留着吧，不，算我输了。告辞！转身飘然而去……

第二天半下午的时候，当老钱与老韩坐阵后没多久，在边上坐着的老夏给老韩指点了几下又给老钱指点起来。老钱对老夏的乱指点不以为然却没动嘴，喜欢呵斥人的老韩用鄙夷的语气对老夏说，刚才在哪儿玩的现在还到哪儿玩去！费什么话啊！是你下棋还是我们下棋？话音刚落，老夏起身跑到圈外掂来一块半截地砖，照着老韩的头就狠狠打去……

通往国家级森林公园路两旁的店家与常在这儿下棋和观棋的人，晚饭前都知道老韩住进了医院，头上缝了七针，还有脑震荡！也知道老夏不但被拘进了派出所还拿出了一大笔医药费……

这天没来观战的老马听说这事后，庆幸自己还算能控制得住易怒的情绪。他对人说，老夏，哎，干么呢？怎么动起手来了还用砖头？

次日上午，店老板请人写了两行竖体的鲜红的大字贴在两块三合板上分别靠立在两张棋桌的两旁：

观棋不语真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