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之夜话芭蕉

曷聿之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0-07 19:43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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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芭蕉门徒极多,不乏善经济者,衣食之类的当不堪忧,那一种自我满足 的态度,是我所歆慕的;问候作者!

大约同是喜欢清寂的人,故而我对松尾芭蕉殊感亲近。观其弟子破笠为之所作画像,芭蕉翁实是有仙风道骨的气韵:一件宽松的道袍,双手交叠,隐于衣袖内,身旁随意放着一根手杖与一顶斗笠,面容清癯,眉含浅笑。芭蕉翁喜爱清寂独处,曾于深川三建芭蕉庵,庵前所植的一株芭蕉,遂也跟着芭蕉翁而移动。当他远游在外时,便常常想念这株芭蕉。

而我远游异乡,于不眠之夜,也是时时念起这株芭蕉,不由黯然神伤。倏忽五度春秋,如今得以重逢,喜极而泣,珠泪涟涟润芭蕉。

可见他对这株芭蕉的感情之深之浓。

有一段话很能表达出芭蕉翁对风雅、对清寂的喜好,殊有情趣。

浪声近在咫尺,三井钟声可闻。投宿人家,主人称高桥瓢千,志好风雅,身不厌贫。风雅,我所好;贫,我友也。栖,仅可容膝,虽有不便,但若宅地广阔,则成马车之通道,喧嚣非常。我所乐者,与此皆无缘也。以不足为乐,更以寂寥为友也。

芭蕉门徒极多,不乏善经济者,衣食之类的当不堪忧。其所以好清贫,盖因风雅。在其《四山之瓢》一则俳文中有“因风雅而至清贫”的句子,又有俳句“身世飘如絮,身边唯一瓢”。日本古代文人讲究风雅,喜吟咏风花雪月,草木虫鱼——听雨起伤思,赏雪叹身怜——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显示一个人的情趣异于常人,便都为他们所喜。周作人尤其喜爱日本的这类文字,在《知堂书话》中屡有提及;知堂也是风雅之人,甘于清寂,居于苦茶之庵。《枕草子》中有很多记载风雅趣事的文字,其中一则《雪夜逸兴》可为其中代表,述一大雪之夜,三两人围炉谈话,时而拨弄着炭灰,时而仰首观望屋外飘雪,情趣非常。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响起履声,来一男客,女主人予男客一稻草坐垫于外廊地板上,遂同为闲聊。直至晨钟声传来,客人起身,说告辞,又吟半句诗“雪满何山”。但是风雅过头通常导致颓丧。和泉氏部就常有厌世的想法,心内曲折回环,感叹唏嘘不已。紫式部也是如此,在日记中剖露自己心怀,深感“心空如净,不留半点尘世之怨”,遂生求道入佛之心,可思来想去仍是犹豫,内心的悲哀便也愈盛。芭蕉翁以寂寥为友,以不足为乐,其“栖,仅可容膝”颇具陶渊明的“审容膝之易安”的旨趣。

风雅的人多也是自怜的人。贞享元年冬,芭蕉在旅途中,看着自己身穿的已如败絮一般的纸衣,不禁顾影自怜;又想起古时候的狂歌高手竹斋,也是穿的破纸衣,遂发感慨,作俳句:朔风劲吹吟狂句,顾影自怜似竹斋。芭蕉老年之后,感叹风雅已成过往,意闭口不再咏句。——但是如何能够!风月花草晃动眼前,禁不住又念起过去种种“风情满怀”之事,心下难抑。

一生尽为俳谐一途,风情用尽,遂成孤身一丐。

良可叹也!其临终之年所作俳文,对生之意已经是萧索。

本间主马宅有能乐舞台画悬壁上,绘众骸骨执笛、鼓等,演艺能乐。人世间种种生前模样,同彼等骸骨之游戏,有何殊异?枕骷髅而卧之,终不能辨别现实与梦幻。莫非此人生前之写照乎?

芭蕉翁爱旅行,足迹很广,常常是戴着一顶蓑笠,缀紧裤腿,一袭寒衣,肩负行囊,囊里装着笔墨、雨具,轻装上路。探访古僧遗迹,闻名风景,随手写下几句俳句,或抒自己心胸,或与友人唱和,或赠别路人,心随身至,逸兴高雅。

古人多死于旅次,余亦不知自何年何月,心如轻风飘荡之片云,诱发行旅之情思而不能自已。乃流连于海滨,去秋甫回江上陋屋,扫除积尘蛛网。未久岁暮,新春迭至。每望霭霞弥天,即思翻越白川关隘,心迷于步行神,痴魔狂乱;情诱于道祖神,心慌意乱。

日本文人喜好旅行,喜好描写花草,大概是有传统的。我看日本随笔经典里面多是纪行文字,其描写自然风景,笔触细致腻浓,充满感情。比如德富芦花的《自然与人生》,写黎明,写河川,写秋晓,写大海日出,写山峰,写木林,写屋檐,写栗梅,写百合,写晨霜……不一而尽。又如国木田独步写武藏野,繁复多致,不吝笔墨,几乎从一切方面写尽了武藏野的“美”与意趣。即便是如我这等不大解风情的人,阅读全文之后也感觉得到武藏野的广大与细腻。又如岛崎藤村写千曲川,我几乎是以一个旅行者的姿态跟着岛崎的笔走,深入千曲川,知晓其风俗之有趣、人民之可爱、山川之迤逦、风景之旖旎。另外还有很多,不能全述。人真的应该培养一点对自然的热爱,这既是回本人性,也是提升人性。

芭蕉对中国文化也颇为精通,尤喜庄子、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其俳文中引用或者化用中国古典歌赋的地方随处可摭。

老杜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坡翁为此诗所感,又作“屋漏”之句。其世之雨又打庭中芭蕉,声声可闻。独寝此草庐之中。夜重狂风摇芭蕉,草庵渗漏雨打盆。

我一直感于一个现象:日本古代文人对汉文典籍的重视。芭蕉精通汉学自不必言。紫式部的汉学造诣也极高。她曾受命给中宫妃讲读《白氏文集》;幼时居侧聆听弟弟习读汉文,弟弟往往不能理解而有遗漏,她却深得其中滋味。皇子新生之时,有读书博士轮流给皇子奉读汉文典籍,诸如《史记》《孝经》等。紫式部的日记里也有这方面的记载。日本文人习读汉文典籍,我想,除了他本身深受中华影响外,还有一个风雅的原因。他们所仰慕的,多是那些清高风雅之士,或风流,或清贫,或旷达,或幽雅。

心有敧斜,对芭蕉翁也特别地有爱好。

访问某家,逢主人去庙中进香,留一老仆守庵。此时,院墙上梅花盛开。余曰:“主人不在,但此梅花以主人之面迎我。”老仆对曰:“不,这是邻家院墙,梅花也是邻家树木。”

这一种自我满足的态度,是我所钦羡的。“梅花亦别家”又如何,它之面对着我,岂不因我来而喜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