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
一个母亲教育爱吃垃圾食品的女儿:“这辈子你爱吃什么,下辈子就会变成什么。”
真耸人听闻。像汉堡包那样臃肿,炸鸡翅那样油腻?想必女儿瞬间就倒了胃口。
所以,我想好了,若有人正式问我,我要说,爱翠绿翠绿的羽衣甘蓝,能临风起舞的;爱白嫩白嫩的出水莲藕,有着七窍玲珑心。最不济,就说爱吃辣椒好了,红艳艳,苗条,肌肤光滑,也还有些看相。
爱吃羊羯子?想到来生变成热腾腾的羊骨头,不仅羞于启齿,简直战战兢兢了。
自从迷上羊羯子,水煮鱼竟失宠了。万一水煮鱼竟是一个女子变的,会不会垂泪道:玉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自我排解,羊羯子总要比水煮鱼健康,补气补钙。
每家羊羯子店里都是人声鼎沸,可是于我却缥缈遥远,好像夏日午后梦魇时的市声。惊叹,居然有吃东西吃到元神出窍的。
又有些害怕,这样香,会不会放了罂粟壳之类的。不能上瘾,不可中毒。便信誓旦旦地说,先戒一阵子,再吃,要等气温再下降十度,或再等来一场雨。
第二天,秋雨没有来,秋风没有来。还馋,怎么办呢?君子言而有信,我不是君子,也不可食言。
小时候,惦记着五斗橱里最后一瓶桔子罐头。
去妈妈的办公室里找她。
——妈妈,我渴。
——渴了喝水!
——水不甜。
——放点糖。
喝了点白糖水,再去。
——妈妈,那瓶罐头好像要放坏了。
——等我回去扔了它!
沮丧至极,拿着用绳子拴的小瓶子去校园的小河里舀水玩,捱到妈妈下班才一步一蹭,没有希望地回家。第一眼看到桔子罐头的盖子,乖乖地躺在桌子上,黄澄澄的桔子瓣也乖乖地躺在瓶子里,等着我来享用。
十几个大石榴好端端地在床头柜里放了几天,忽然有一天大家想起它们,已经荡然无存。一件被石榴汁染得惨不忍睹的小背心,昭示了它们的去向。
桔子罐头和石榴汁已经成为我们家的经典段子,20多年了还没有过气。
和妈妈的岿然不动相比,老公当然好对付多了,因他和我有着同样的弱点——馋。
于是,自言自语地说:“今天一定不能吃羊羯子。”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味着历次极致的享受。老公终于忍不住了:“越说越想吃,算了,今天还去吧。”是我抛的线头,却是他禁不住拽出谜底。心知是给我铺台阶,却正好一溜小跑。
环境不好,也没什么关系。
鹭鹭酒家的老照片、铁艺座椅、格子台布都是旧上海的风花雪月。一碗茶马古道的米酒,饮下的不知是乡愁,还是纯粹的小资。这几日憧憬着后海边的岳麓山屋,据说有很多很多的书,可以看很好很好的水,菜品简直是其次了。
瞧,饮食,有几回是为了宠爱自己的舌头呢?大多是为了自己的胃,少数要兼顾自己的眼睛,桌椅杯盏都要养眼;兼顾自己的耳朵,要低回婉转的音乐;兼顾自己的情绪,要烛影摇红,用闪烁的星光佐餐。去郊外吃农家饭,新鲜的空气最香甜。妈妈做的西红柿酱、腌萝卜干是无以伦比的美味,又是亲情了。大四的那顿分手饭,第二天早晨一个个红着眼睛回忆,谁也想不起上了哪道菜,咽下去的都是离情。至于爱情,爱情来临时,面对面的凝视鲜过一切珍馐美味。何况,据说美食里也能嚼出爱情了,譬如西湖莼菜是初恋的爱情,北京烤鸭是富有而腻味的爱情,云南过桥米线是外温内火的爱情,成都的龙抄手是巧言令色的爱情。
交情、离情、亲情、爱情、闲情,枝枝蔓蔓地蚕食着,星星点点地瓜分着,那唾手可得的快乐。
羊羯子呢,是最直接的爱情,是毫无保留且不计后果的饕餮。
美食的饕餮,就是要让舌头快乐得想跳舞。
爱情的饕餮,就是要让灵魂悸动得要爆裂。
不一定就是一见钟情,不一定就要从一而终。见异思迁也是理直气壮的,不需要宽恕。明明去年还侧目而视,甚至取笑朋友肉食者鄙,今年就心心念念,絮絮叨叨,明年又会爱上什么?
电脑里一直存着一个链接,内容是105个城市的城市的美食。比如南昌的藜蒿炒腊肉,泉州的姜母鸭,宁波的雪菜笋丝汤,合肥的咸鸭烧黄豆,贵阳的花江狗肉,襄樊的泡菜牛肚丝……
可惜,很多城市没有去过。一些去了,没有吃到,例如宁波的雪菜笋丝汤、青岛的海鲜小豆腐,在青岛、宁波就记得吃大螃蟹了。一些去了,可以吃到,却没有口福,在贵阳,每天都有花江狗肉可吃,却因为牙齿疼,每天只能靠米粥充饥,那个恨!看《狼图腾》时,对人也爱,狼也爱的肉粥很是神往,真到了草原,却闻都闻不得,标准的叶公好龙。手扒肉也不喜欢,但涮羊肉真是鲜嫩,总算知道什么叫入口即化。但饕餮也要付出代价,从草原回来,吃羊肉吃伤了,好几个月听不得羊肉二字。还有一些,实在不喜欢,比如德州扒鸡。
爱吃海鲜的建议去看邓刚的文章,海碰子们有很多鲜掉下巴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