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明珠

去了两趟新疆的妈妈最为感慨的一句话是：“人这一辈子，什么事都可以做主，子女的婚事上千万不能掺和。”她老人家一生不服输，辛辛苦苦把我们姐弟拉扯大就极不容易，但他不像一般的女人，孩子能在食不果腹的光景中捡一条命就算上苍慈善。她有坚定的理想，这理想用妈妈的话说就好像她的心脏，眼睛睁着心脏在跳，眼睛闭着心脏还在跳。她不但要我们吃饱穿暖，还要我们读书识字，更要我们成家立业。在大山沟里，女娃子出嫁是不必发愁的，即使瞎了、瘸了也有人上门缠前缠后地巴结你把你女儿的花轿落在他门上，毛头小伙子说不上就得一辈子抱着枕头想别人媳妇的脸蛋蛋。妈妈没生下儿子时，抱养堂哥，堂哥进门没过一年，妈妈就拽住姨妈和她是亲姐妹这根绳子，把表姐给自己占个儿媳妇；生了哥哥和我，又省吃俭用，为我们定了娃娃亲。后来，堂哥老往自家跑，大伯无奈，反悔了，表姐也没成为我的嫂子；我上学，吃了公家饭，未过门的媳妇最终也没过门；嫂子被我家吹吹打打地娶进门，但和大哥总是和不来，妈妈一直把她当女儿疼着，越疼约觉得嫂子孤单。用奶奶的话说：妈妈的四个儿子是四棵树，她在前三棵树旁各种了一粒打碗碗花，两粒没发芽，一粒都开花结果了，可就是这藤蔓老缠不到树上去，这第四棵树说啥也不在旁边下籽了，出来个什么花，就叫她的儿子养什么花去吧。

弟弟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新疆，婚姻的事妈妈多次告诉弟弟自己是不会插手的，好笑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及弟弟的婚事，总是妈妈先谈起这个话题，一旦和弟弟通电话，结束时总是她说“你的婚事妈不操心”，我们都笑着说她操的心比弟弟本人还多，虽然没有下一颗打碗碗花种子，但做梦都想着有一株新疆的紫葡萄攀上弟弟这颗大树的枝枝杈杈。“妈妈，别想得美，葡萄还有一个最可爱名字叫‘水晶明珠’，你想叫你的小儿子在新疆找一颗珍珠回来。我想，那若果真找到一颗珍珠，咱们这土窑土炕可是供奉不下的哟！”我和妈妈开玩笑。“去你的，就你识俩个字，真是水晶明珠，才不会嫌弃咱们这鸭窝子。”妈妈只回我一句，就盯着天边的太阳发呆，好像她那“水晶明珠”已经从遥远的天山启程，正一步步向她笑着走来。

“我要把她领回来了，妈妈！晚上就到家。”弟弟是个孝子，担心妈妈听到自己有什么进展，高兴地睡不着觉，没有给她透漏任何消息，回到我们的小镇上才给妈妈报了个信，并且补充说，“姑娘不是多么漂亮，但人聪明，体贴人。”“要那么漂亮干嘛，识大体就行。再说，只要你们合得来，妈没意见。”“妈，有意见也是白给自己憋劲儿，你说我兄弟能不满意吗？人家大老远的领回家了，说不漂亮是客气话，早是心上人了。可这话又说回来，你小儿子那是什么眼光，还用得上你指拨？”大姐在电话旁边打趣，电话那头的弟弟只是嘿嘿地笑。大嫂听说弟媳妇回来，忙着收拾屋子，床上的被褥都换成新的，锅台擦了几遍，还问大姐是否擦干净，一切安排妥当，还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在心里悬着，左右手相互搓个不停。

弟媳妇进门就“爸爸、妈妈、哥哥、嫂子”的，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做什么吃什么，一点都不挑拣；奶奶眼花，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说“这模样、身材，哪一样配不上我孙子，又这么实在，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天，妈妈挖洋芋，弟媳妇换上布鞋，围了包头，提上竹筐，跟在后面捡个不停，虽然不太顺当，但从不歇息；到我舅舅家看望外祖母，舅舅是糖尿病，走路气喘，弟媳妇搀着舅舅上坡，邻家以为是舅舅的女儿回家了，尽管我们这儿外甥媳妇和舅舅连手都不握，更不习惯搀扶，但舅舅高兴有这么个外甥媳妇，还没等别人开口，就主动介绍“这是我外甥媳妇”，显然他是在向邻居炫耀；我的几个孩子不到两天功夫，就和婶子粘到了一块，一向勤奋好学的大女儿第一次没按时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的妻子平时和人见面说一两句话，肚子里就干净得如同平展展的沙滩，没有一棵小草和鲜花，和弟媳妇躺在一张床上叽叽咕咕的半夜，第二天早晨说话都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显然是为了和弟媳妇交流，做了一夜的发音练习……她第一次回家，呆了十多天，全家人不按传统的方式称呼弟媳妇，都“白鸽，白鸽”地喊她的名字，她也好像到了娘家，高兴地“飞来飞去”。村里人都夸弟弟会指拨媳妇，有的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是装的真像那么回事，说不定将来还是个小狐狸精，弟弟听到了也只是一笑了之，小女儿反对那些人的看法，把她背得最熟的一句谚语“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恰当的抛给了那些长舌妇。

我的小日子过的寒碜，吃奶粉的小儿子都八九个月了，我们只能一月供他一包奶粉作为开水的调味剂，至于填饱肚子，只能是开水泡蒸馍。现在汽油价高，开车人能买起马，添不起料，司机常用“喂，93号，来2毫升”调侃。我那时候穷，经常问售货员“奶粉拆开卖零袋吗，我只有这一块钱了”。弟弟在新疆结婚，请我参加婚礼，当时确实没有路费，只能找了借口回绝，现在回想起弟弟一个人在新疆给自己办喜事，老家没有来人，那心中的凄凉不知新婚之夜对谁倾诉。穷人如果不懂得礼节那是福分，懂得礼节却因为穷不能践行是一种折磨。后来，我和妻子如果晚上睡不着觉，谈到男婚女嫁，总会揣测弟弟两口子新婚之夜的想法，我说这女人有小不如意都要埋怨丈夫一辈子，终身大事就那样办了，弟弟得受媳妇一辈子的絮叨，今后回家可能还得弟弟多次做工作，特别是现在的年轻媳妇回婆家好像进监狱，大年三十还赖在单位把唾沫星子直往老公脸上喷。弟媳妇坐三天三夜的火车，一天一夜的汽车，半天的农用车，十年折腾一回还要给弟弟看面子。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都想错了。弟弟两口子坚持每年回一次家，如今父母亲岁数大了，有时候一年回两次、三次。先是两个人，后来有了小侄子，三个人一块回家。到我们单位，弟媳妇风风火火，一会儿帮妻子洗碗，一会儿给我的几个孩子讲做人的道理，一会儿打淘气的小侄子的屁股，喝令他闯了祸必须向主人道歉，一会儿在小摊点买点凉皮，蹲在房门口津津有味的吃，一会儿提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纳凉，指挥着孩子们该怎么讲究卫生，不要乱扔垃圾，该怎么爱惜粮食，吃不了不要倒掉……我的同学到我家做客，弟媳忙着端茶递水做饭，同学都认为她是本地人，听口音才知是外地人，性格外向的当面就数落老婆怎么给他不给面子，眼前最具说服力的就是我的弟媳妇，用她做教材最能堵住老婆的嘴，弄得双方都不好意思，那些口齿伶俐的女人往往用“人家虽好，可你的福气不够”解脱。其实比这更大的苦头弟媳都能吃得下。我家的院子里花椒树多，蚊子也多，弟媳的皮肤过敏，蚊子一咬，青一块、紫一块，十天半月都散不了，小侄子遗传了妈妈的血统，蚊子将小屁股蛰得难受，用小手挠个不停，弟媳妇心疼得心肝宝贝地叫，可说起提前回家，她就首先反对：“千里迢迢回趟家不容易，再呆几天，给大嫂把地犁完，再说回家的事。”每天早晨，我的小侄子跟着他的爸爸在地头玩耍，弟媳妇就张罗好早餐，送给耕地的弟弟，摘黄花的妈妈，锄地的嫂子，放羊的爸爸，一个人忙得脚不点地。平时很少吃苦的她一忙就是一个月，年年如此，的确不容易。有报道说一个女人骑平板车拉着瘫痪的丈夫从山西到天安门看升国旗，我说弟媳妇虽然没有那样的壮举，可为了使丈夫多尽点孝心，多亲近家乡，付出的也不比那个骑平板车的女人少。用她的话说“我不这样做，张万富（我的弟弟）多没面子！”

说起面子，我的脑海里就闪现出了他们第一次开车回家时的情景。弟弟马虎，找不见车钥匙，就冲着弟媳发火。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东跑西跑，翻遍了该翻的和不该翻的地方，还是找不着。弟弟的驴脾气更来劲了，眼珠子差点要跳出眼眶，嗓门抬得更高，小侄子吓得直往他妈妈怀里钻。我看不过眼，骂了弟弟几句，才算把他的火气压了一点。最后还是弟媳妇从弟弟的内衣口袋里找到了车钥匙，我们都批评弟弟这样对待媳妇太过分，做错了事的弟弟又只是笑，弟媳妇却说“他找不到钥匙急了才发火，平时不是那样子，叫大家别往心里去”。她这样说，我们除了赞赏她的贤惠还有什么说的。可等我们走开，她却揪着我弟弟的耳朵说：“臭男人，死要面子，看我回去怎么削你！”弟弟只是咧着嘴笑。这些举动都被我通过房子里的穿衣镜看得清清楚楚，打心眼里更是佩服她的智慧，他们亲昵的言行当然更使我放心——弟弟比我小得多，也是我的学生，一个人在外地闯荡，有这样一个贤惠的妻子陪伴，当哥哥的总有说不尽的踏实感。

2009年暑假，我到北京看病，弟弟打电话让我到新疆逛逛。考虑到我的身体虚弱，从北京到乌鲁木齐的飞机票弟弟早已订好，乌鲁木齐到石河子是弟弟到机场接我，进门就是弟媳妇早已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全是胃病患者的保健食品，看来她不愧是开了药铺的，很懂得调理。在新疆呆了两周时间，弟媳妇催促弟弟到医院给我看病，药费全是弟弟掏腰包，用他的车拉着我在新疆各处转悠，衣服从头换到脚，都是名牌，还为我买了一台数码相机，为孩子买了一个学习机，一个滑滑板。我知道弟弟很看重我的这一次新疆之旅，觉得我平时工作忙，出来一趟不容易，可这将近一万元的开支，对他们来说也算个不小的数目，这弟媳妇嘴里不说心里是咋想的，可不能因为我使他们两口子淘气。我把这个想法说给了弟弟，弟弟让我放心，说“白鸽不是那样的人”。后来我回家，打算坐火车，弟弟说迟了，白鸽早已为我订好了飞机票，我身体不好就别在路上折腾了。临走的那天晚上，天还没有发亮的意思我就得赶飞机，本不想打扰弟媳妇的休息，就和弟弟悄悄地穿上衣服，准备溜出去回家，这样也不会吵醒熟睡的小侄子。可当我们收拾好行李时，弟媳妇已经在客厅等我们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注意休息，好好保养，马上就会好的。这哪是一个弟媳妇，几乎和亲妹妹一样了。回到单位说起弟媳妇的好，同事都以为我在编故事，可当我集资楼房时，弟媳妇主动给我借了四万元，还再三告诉我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别往心里去后，他们才相信我没有说谎。

近两年，我的胃病逐渐好转，在新疆的治疗和调养是很见效的，这可能与弟媳妇的一片诚心有很大的关系，要么连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的专家都束手无策的胃病，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制服了。妻子笑着说：“别迷信了，现在生活好转了，楼房有了，银行又没贷款，没钱了老脸抹一把，一张口，弟媳妇就打款过来；孩子不听话了，打个电话，他婶子的话比你和我说的管用，心情好了，病就跑了。”想来也是，我们一家人都尊重弟媳妇，包括老人、孩子，原因只有一个——弟弟这颗大树上有一株长相厮守的绿叶婆娑的葡萄藤，她上面缀满了“水晶明珠”

现在你可能就明白了老妈妈为什么感慨孩子的婚事不能瞎掺和，其实不是她老人家瞎掺和，而是上天赐给她一颗“水晶明珠”，你看把她乐得红光满面的，老在我们面前夸海口说要活到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