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

1

鸡蛋是攒在篓子里的，轻易不会动一个。除了我们拿了去供销社换本换笔，再就是逢家里人过生日，母亲给煮上两个。母亲说，吃鸡蛋能滚运。

父亲生日在农历的十月，那时节鸡已停蛋，篓子里空荡无存，而在父亲生日那天早上，母亲翘着脚尖儿，把一个剥得光光的鸡蛋塞进父亲嘴里，一脸虔诚地道：“好运滚滚来！”

我们趴在被窝里，就如一只只待哺的燕子，眼光直直地咂着口水。母亲转过脸来：“小馋猫儿，看什么看，你们过生日，哪一个漏下啦？”

2

村子离镇上八里地，数九隆冬，父亲下班回来，手脚被冻得麻木。母亲准确地掐着时间，到了钟点便隔窗向村前的土岗上张望，只要抓住了父亲的身影，就将火炉添满。干柴在里边燃得“噼啪”作响，火舌红艳艳地舔着炉门。父亲进了家，很快就暖和过来。

3

母亲提前做好晚饭，摆在桌上，自己却拿了绳子，说再去拾趟柴。父亲从镇上回来，见不到母亲，不吃饭，也立不安，似埋怨又似自语：“都眼擦黑了，咋还不回来？”随即牵了我，惶惶地去东甸子。

母亲拾了好大一堆，见父亲来，又意外，又高兴，说分开背。父亲不听，全部捆在一起，背在自己背上。黑暗中，我看到父亲仿佛背着一座大山。母亲紧随其后，双手伸在柴捆下用力向上托……

4

走过中年，老天把操劳的帐一笔记在母亲身上。衰弱的母亲仍坚持着为父亲做饭。父亲劝：“让他们去做吧，再不就买些回来。”母亲不肯：“只有我才知道你的口味。”

过去父亲看电视关注新闻，现在开始留意广告，只要有对母亲病症的新药，父亲就捏着钱，一家一家药店去跑，买不到，竟固执地责怨店员：“广告都播了，你这怎么会没有？”

5

分歧常常遇到，父亲想要坚持时，习惯说：“你再想想，你再想想。”母亲不想改变主意时，避开说：“过会儿再说，过会儿再说。”分歧就在“你再想想”和“过会再说”中自消自灭。争吵，是很遥远的事。

6

困苦的日子里，没有太多的浪漫。最浪漫的一次，是坐在甸子边上歇息，四目同眺远处的青山绿水，母亲说：“你就像那座山。”父亲附和：“那你就是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