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抔耕尘色,一枰莲釉清

书洛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10-01 11:43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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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书洛的文字每次都会给我带来一种极其羡慕的心理,看着书洛行云流水般的写作,品着优雅又不失华丽的文句,美文的感觉会令我久久回味……问好,祝写文愉快。

对于时光,终究分辨不出是喜欢多过厌嫌,或是着意多过无视。喜欢亦不是因为青春无皱的脸,只是因为那一日的晴暖,那一分的秋风味,那一秒的雪落。厌嫌亦不是因为颜上悄爬轻痕,只是因为时光常常负剑,而我不是挑战的高手。细细想来,还是着意于时光的,例如那些被看重的分离,总是能清晰的记起。承认自己常常无视时光的次次故意与我擦肩,那些欢乐的时候我就这样竟然真的忘却了许多。

曾经温顺如发,抵在时光的背,轻喃的称它为尊师。也曾经戏谑不羁对视着时光的眼,嗤之为导盲犬。那些年少的时光里,总是觉得宿命将美好塞满了衣兜,偏偏时光如筛,将悲伤遗漏,也将夙愿颠薄。当终于与沉静携手,才真正知道,我应该对着时光深深一躹,道一句隽永的感谢。感谢时光让我成为一个精致的瓷匠,拈捏凡泥,施以青莲釉药,烧窑出一景景入世的佛容,而我俗家的心啊,就坐化在佛的尘相里。

我将瓷间落佛相,白瓷为披青瓷作衣,粉彩落成为座,描金为顶上的冠巾。最喜菩萨庄严,却极是温和,白净润瓷的脸,一抹无艳的红唇,我红尘的手偏就这般喜欢塑最常见的身姿,垂目微笑,微微曲膝,右手轻搭,左手握经卷。若换握茶经,换握手墨,是不是世间女子也都有了这般的姿容。只是,揉过时光的陶泥,蘸过经年的釉色,才懂,宽疏与慈悲是佛的自与天成,我只能是那双最终垂立的手,抹遍敬慕,勾兑敬奉,换三千软红之后的一刹净明,已是丰足。

制一瓷彩绘描金的菩萨站立之像,金塑全身只间中掺以青花色,那冠底,那耳端,那衣褶间,平白的点点青色添尽红尘间清疏的微凉念。直至看到容相安然,看到那即使不持净瓶只拈莲花的手姿,才知道,佛前从来不惧尘垢与俗寒。那是每个世人都可以拥有的站姿,那是每个佛赤足而行的瞬间,世人叹苦,佛言可渡。我宁愿揉碎瓷间流年,就这样欺近那宽荡的胸前,以我的手作莲,承着佛的衣摆,世世不再做他贪。

一尊白瓷观音便是一卷梵经,亭亭而立,微露赤足,双手微阖,衣如披,颈间有莲花垂卧,绾起的发冠静然,只有衣袂仿在风间,正轻摆尾端。佛意便这般透瓷而出,独站红尘的岸边,默然而嘱世人的来去往复。每个人都临过寒江畔,风萧起,人低语,只是,我们如何能够做到这般的似有若无心,这般的念如磐石,却身若莲清。这般的瓷容,放置于我世间纷乱的身侧,没有檀香,不绕蕙烟,不见叩拜,没有许愿,却是,护一路尘涉,回眸,不怕尘水寒。

我这般的喜欢白瓷,于是,何样的佛相都入了瓷间。心自轻巧时,偏偏就喜欢那瘦骨罗汉,微敞的衣间,露清矍的骨,像畦田,衣领间垂挂的佛珠粒粒却润得那身骨一派安闲。罗汉随意,喜笑嗔态无异世人。于是,任罗汉坐在花园的大石间,山石刻着零乱的痕,像罗汉随性而披的衣,满是褶皱的堆在坐着的腿间。正是夏时吧,手拿一果,圆圆盈手,左手还指点着果的酸甜。罗汉笑了,微开的唇,微眯的眼,额顶那些微的皱纹和笑意应和,白瓷的墨色背景里,佛光温和。我亦笑了,喜欢那果,喜欢那瓷,喜欢那瘦骨,喜欢这样的罗汉,可以这般亲近的陪我一夏,还有数冬。

俏皮的时候,又在瓷间捏制罗汉。依然尖尖的头顶,依然瘦瘦的身材,这一次竟然袒了半身的胸臂,斜斜的披了衣在左肩。他也有了我俏皮的心境,翘起二郎腿,赤着脚,双手扣膝,一派午后的闲散。却是,那本该薰香品茗的檀木雕桌,竟然成了他的落座,而那撇起故意不屑的嘴角全然是世间人最耍赖的表情。我总想那样的点在他皱起的鼻间,笑他竟然这般赖皮,他不理我,我却心生了欢喜,已是秋了,少了夏阳,他不觉寒,我却觉得深暖。

白瓷最适作莲。看过佛前莲花,拈过陶间莲瓣,我却做一对白瓷的荷叶杯。荷叶封卷,杯缘竟然也如花瓣一般,温婉的波纹,不突兀的起落,全然与莲花一样的姿颜。他们说白瓷如鹅绒,我却终是嫌它生硬了白瓷,他们说白瓷如象牙,我却嫌它抽象了白瓷,他们说白瓷如凝脂,我却嫌它给白瓷涂抹了娇色。我只觉,白釉亮泽,将瓷润得一如春雨,能在最干涸的目光里生碧。莲荷生于世间,便为世物,以枝梗形状做成杯柄,贴合在杯颊,杯中更饰以小小的白瓷蟹,与在池中爬行于荷莲之间时一般生动。这样便真真落在了尘间,不为佛前供奉,不为尘外别香,只为一擎在手,佛意自是溢入眼间喉肠,更抵在心中。

时光之巨,在于它有翻云覆雨手,我之为轻,在于浅浅一双素掌。我终究无法与时光于一枰间搏奕,却还算幸运,幸运于时光终究是纵容了我,纵容我将年华蹉跎后,还能成为佛前的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