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
紫是一种极忧伤的颜色,浓到化不开,终于凝成一块没有形状的紫水晶或是眉心一点的紫砂痣,闪着幽幽淡淡的光,扑入我心我眼。那么,就让这不老的红尘托起千年的畅想,截下一段深深浅浅斜斜歪歪的足迹供我端详。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西施,沉过九尾红鲤。
她浣过的纱是紫色的,那么轻盈。
就在那条清可见底的溪水边,鹅卵石被冲刷得很圆润很温和。西施轻挽衣袖,浣过了她的童年。童年的她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像溪头桥边初绽的小花一样娇柔可爱,像晾晒在竹枝上的轻纱般清新纯净。在童年的梦里,花香鸟语,绿柳依依,可能还会有牧牛归来笛声悠扬的邻家少年。
然后,一只官船载着一个叫范蠡的人来了。他的儒雅惊起一滩鸥鹭,惊动一溪春水,也惊动了三月里有些心烦而心不在焉浣着纱的西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但必定会有故事发生;我不知道范蠡会说些什么,但他必定是说了什么。要不,西施仍会日复一日地浣她的纱,直到鸡皮褐发红颜残腿;要不,越王勾践仍会日日尝他的苦胆,吴王夫差仍会夜夜赏他的笙歌。然而,当西施捧着心口步上那只大船,当紫色的纱落寞地铺满溪岸,历史颤巍巍地举笔:勾践灭吴.
在吴宫的日子,不敢问她过得好不好,猜想的时候,眼底掠过的是一双泛紫的眸子和漫天飘摇的紫色轻纱。我心悸动。
勾践灭吴。
西施去到哪里了呢?宁愿相信,她依旧是上了范蠡的大船,就算是浪荡天涯,紫色的纱遮着的,再不是忧伤的眼睛。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蔡文姬,数过亿枚胡沙。
她怀中的胡笳是紫色的,那么凝肃。
从没有一个女子像她那样活得高贵且又从容。汉家车马锦衣华服,她可以把裙裾旋转成七彩缤纷的花朵,可以把幸福雕磨成又香甜又细腻的澧酒,在琴与诗的画境里与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一起分享;被掠边地寄身匈奴,她可以让凛冽的风逡巡在微带腥气的羊皮裙的下摆、千缕发辫油黑地旋出最炫目的舞蹈,可以让渗着血丝的大块牛肉在酒气烘暖的帐内散发出无比诱人的浓香。一醉方休呵,酡红着脸揽着娇憨的胡儿沉入梦乡,梦乡是梨花千朵杨柳拂怀。
胡笳是她的最爱,响起的时候,紫紫的弥漫并渗透胸腹,长天黯淡却心似止水;日子像数过的沙,暖暖的又硬硬的。
朔风,冷雪,残阳,岁月恰似胡歌。十二年后,一驾车马那么动人地来了。
曹操在这个故事中不由自主的平添了几分可爱,“才气”在这个故事中终于不再让人爱恨交加满心酸涩不忍碰触。
不想再注目别离,那必定又是另一种难诉的凄伤。
文姬什么也不能带走只悄悄藏起了一副胡笳——当痛苦突然变得无法言说,就用沉默谱一曲最高贵的曲子在心底铮铮弹唱,弦断了声残了,却不用外人知道。坐在归来的华车上,文姬用一颗女儿的心母亲的心用只有自己才懂的旋律,吹了一路的胡笳。吹得血透心肺胡雁惊粟,吹得花容惨淡胡沙漫天——毕竟是奔向故乡啊毕竟是生离骨肉。
仍是汉家天下。文姬端庄地走下车来。
旧时台榭梦里亭阁轻飘飘地迎过来,着我那时装坐我昔时床,欢歌笑语已不再青丝明眸已不再。严父倔傲地垂挂在狱牢的一角,只魂魄夜夜归来入我梦乡,嗫喃“直须知恩以报,虽死不悔”;慈母含泪飘至我的床前,拂我脸颊并掖下被角,然后漾起笑容轻轻巧巧地离开。张开眼睛,一床月光一地月光。泪水悄然滑落……
但等到把流过的泪串成长长的水晶项链,绕过千千万万寸时光绕至千千万万的圈数绕到呼吸艰难,文姬幡然了悟:仅仅活着就好。
于是,文姬绽露更高贵的微笑。《悲愤诗》出胡笳声起,四百遗文落笔成章;尉官董祀玉面含笑温文地走近,生命中又一场爱情缓缓地绽开花瓣。其实呵,幸与不幸相距仅只一步,跨过去是阳光普照别样的天。
眼底,文姬娥眉淡扫莲步轻摇。凝视她温和的背影,悠远的笳声敲碎我紫色的柔肠。
第三个走过来的是杨玉环,羞瘦一园牡丹。
她醉过的酒是紫色的,那么热烈。
她是唯一一个把帝王之爱淘漉地淋漓尽致、渲染地涕泪连连、凄恻地旷古如新的女子。《长恨歌》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她高高在上,顾盼间三千佳丽黯然失色,从而我看不到她也不能想象她有多美。在我的心里,玉环最动人的是她的真。因为真,所以敢爱,敢恨,敢怒,敢死;也所以美丽无比。
在少女如花的梦里,总有一个关于爱的神话,第一次见到李隆基,玉环就认定他即是那个夜夜入梦的人。谁是皇帝?玉环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只管晓得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唯一就足已把她的心填得满满的了。然后,自由自在地凝视着他,随心所欲地呵护着他,痛苦着他的痛苦,喜悦着他的喜悦,就是她那时那刻最大的幸福。
倾其所有,这么专注的爱怎么能不换来“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真心真意?于是,帝王李隆基漾起柔情,心甘情愿地卸掉皇冠龙袍,那么自然地挽起玉环的手臂,一同走入“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神话;于是,爱我所爱的甜蜜让许多个日子从此变得大红大紫绚丽斑斓古今同唱。
不料,渔阳衅鼓动地而来;不料,九千军士积恨如潮。
马嵬坡,从此,无比苦涩。
四季风冷,那棵树紫的刺目。常涩涩地冥想:那一刻,应该是李隆基亲自为她系上的白绫,因为撕心的苦痛被两个人承担之后就变得很淡很轻了;那一刻,应该没有泪水,因为当时彼此的眼中必再容不下别的。
爱不释手,只一撒手,爱便魂飞魄散。
长生殿外梧桐雨下到现在,淅淅沥沥淅淅沥,嘀哒着紫色的哀伤。
紫陌红尘!
红尘中有多少往事可以淹留可以铭记?象细细翻捡的沙一遍一遍之后,必有一颗是心之所系;象久久浸泡的茶一遍一遍之后,必有一缕馨香透入血脉;千年之后,三位奇异的女子袅袅婷婷风情依旧,不经意间移进这透明的紫色忧伤,偿我一生痴狂的企盼。
红尘本是喧闹的啊,就让这满目飞扬的紫色静静地沉入,沉入我的心底,在某个水气氤氲的时刻,轻摇身形化作一粒有棱角的小小沙砾,硬硬地存在。那夜有梦,梦中,我笑靥如花,喝淡淡的红酒赏倔强的紫菊。周遭,长天如洗,月色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