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

summerfhj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1-04 23:46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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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

夏日骄阳,中午亮得刺眼,人不敢抬头望远。无风的院落,梧桐静立,强打精神撑起宽大的叶片。阳台上,鸟笼里一只鸟闭目养神,一只鸟落寞叽啾鸣叫,期待热情的回应。面前几张发黄的旧照片,驱走了倦怠瞌睡,带着我的思绪飘扬,飞到了家乡那绵延起伏的山峦,那麦浪涌动的田野,那遍地开放,默然凋谢的山花丛中,一排参差的身影,散发着泥土的芳香向我走来,那中间有莲、冬梅、哑女……不管她们经历过多少欢乐和苦恼,也不管她们现在生活得幸福或痛苦,但她们走来过了,迈着坚定的步伐,就在你我之间,正如那漫山的野花、遍地的青草,也同样是装点世界的靓丽风景,令我难忘而历久弥新,时刻提醒我品味生活,珍惜人生。

这个身穿方格褂的女孩就是莲。她和我同年生,比我大三个月,个头却比我矮半头,因此,我从不屑喊她一声“姐”。每天饭后上学前,我总会推开后窗,冲她家大喊一嗓子:“莲,走啦。”我们两家是前后院邻居,有什么事,不用出门,打开窗子,两人就能叽叽嘎嘎半天。不一会儿,莲就左手抓着书包,右手攥着长长的煎饼卷,和我在小胡同口会师了。莲总是比我吃饭晚,总是把一头枯黄的短发,梳得整齐、顺滑,她那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给我似睡非睡的感觉。

我和莲小学时同班,上下学都同来同往,我俩在一起总有比不完的事。考试比谁得的分高,割草比谁割的草多,甚至两家的人口也纳入比较的内容。我的数学总比她多那么一二分,她的语文总能领先我,而让她报“一箭之仇”;更让她自傲于我之上的是,每次出去割草,她那小筐里的草,总比我的重两三斤。有时,我都怀疑收草、过秤的三爷爷,会不会弄错。要知道,每次割草我都把小筐塞的结结实实,扛在肩上压得生疼。每见三爷爷提起称杆,把小筐一勾,秤砣一捋,张口报出数来,我却总是差那么两三斤,心里就倍感失望,我多么盼望能超过莲一次。终于我有了好主意,那天我割的草真得比莲的多了点,我忐忑地瞅着莲,偷偷把两块石头扔出筐外,莲没有觉察,旁边的三爷爷一巴掌打在我的后脑勺上:“小丫头片子,少给我耍滑头,我早看出你心里有鬼。”我被三爷爷当场揭穿,莲用眼白扫了我一下,一声没吭,我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直烧到了脖根儿;还有一比是莲好多年没能超过我的。因为爷爷、奶奶在我家住,我家的人数,总比她家多两口,而她的爷爷、奶奶早就故去了。

莲在家居长,下有五个妹妹。她娘几乎每隔一年都给莲生下一个妹妹。第一个妹妹叫“转”,第二个妹妹叫“改”,第三个妹妹叫“换”。不管是“转”,还是“改”或“换”,都没给她娘带来希望——生个儿子。随着一个个妹妹的出生,莲的那双细长眼,每天到晚就更无精打采了。而我从窗口那一声喊:“莲,上学啦。”总要着急等很长时间,才见莲抱着煎饼,蓬乱着那头枯黄的短发,赤脚跑出来。

每到夏天,莲总会有一段时间光着脚板儿,一直到入秋,天气很凉的时候,莲的脚上才会有一双新布鞋。每逢雨天,她都把新鞋抱在胸前,光脚进了教室,拿破布把脚擦净,才穿上新鞋。放学,她又脱下鞋,抱着,光脚在泥水里一路“扑嚓”,小跑回家。那双被她保护尚好的鞋,每隔一年,会从“转”的脚上,套到“改”的脚丫。当然,轮到“换”做鞋子的主人时,它们早被一次次的洗刷、缝补弄得面目全非了,但它们还要在“换”的脚上,承担将近一年的历史使命。

冬天,莲的父亲又病了,我时常听到他在院子里,一连声的剧烈地咳嗽。有时,他咳得喘息不停,憋得脸色涨紫,脖子里青筋暴挺,我真担心他那口气能否喘得上来。就在一个雪花狂舞的寒夜,莲最小的双胞胎妹妹“冬儿”、“雪儿”,来到了四个姐姐中间。第二天,我喊莲去上学,她破天荒头一遭儿,立刻跑到窗下向我宣布:“我家人口总算比你家多了。你先走吧,我得洗冬、雪的尿布。”

随着冬、雪的降生,我喊她上学的那一嗓子,象征性地成了莲家里的闹钟,她家没有表,她不知到时间。她在家有干不完的活,洗衣做饭、刷锅洗碗、喂猪喂鸡……很难说,她的早饭是背着“换”,狼吞虎咽扒进嘴里的,还是在上学的路上匆匆塞进肚里的。莲上学迟到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她甚至迟到整整两节课。每当莲慌慌张张站在门口,喊一声“报告”,低头捏着衣角,溜墙根儿走到座位上时,我都会替她难过。她的学习成绩逐渐下滑,再也没赶超过我一次,我替她惋惜,更替她着急。

一天晚上,娘把我和姐姐穿小了的衣服收拾了一包,让我送到莲家,那情景让我大吃一惊。莲的母亲正蹲在灶前煎药;屋内昏暗的煤油灯下,莲背着“改”趴在桌上写作业;“转”拍着冬儿、雪儿坐在凌乱的床上打盹;“换”啃着块硬邦邦的黑窝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偶尔,一阵急促的咳嗽,从里屋传来……我的眼泪悄悄溢出眼窝,瞬间明白了莲的母亲年关盼望救济款的焦灼和无奈。

小学毕业前夕,莲在回家的路上告诉我,她终于有个弟弟了,爹娘欢天喜地地叫他“根儿”。然后,她就缄口不语。快到家门口,她才慢吞吞地告诉我,“改”今年要上学了,家里供不起她们姊妹三个同时上,她爹身体不好,她娘想让她下学回家干活,还说女孩儿识字再多也没用,白花钱,早晚是人家的人。听着莲的话,我心里非常难过,朦胧感觉到,她的生存方式轻易就会被改变,而且我俩谁也无法扭转。

一天放学后,我约了莲偷偷去照相馆照相。照相馆新来的带有荷花和船的布景,早就让我垂涎已久。我穿一件石榴红的新褂子,书包里藏着姐姐的粉红方格褂,借给莲照相时穿。莲说过,她最喜欢粉红色。

莲握着假桨,坐在我的对面,认真地做划船状,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细长的眼睛里闪现出宁静和神往。聚光灯下,枯黄的短发,梳得光洁、顺滑,粉色方格褂映照着莲的脸红润而美丽。那一刻,那个布景道具,唤醒了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莲最终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回家了。当我把我俩的合影给她送去时,她正跟父亲在场院打场、晒麦粒。满头乱发和麦秸纠缠成老鸹窝,几绺汗水打湿的乱发,紧贴着烈日暴晒的黑红的小脸。她默默接过照片,来不及细看,就装进脏脏的裤兜,又埋头于漫天飞扬的麦秸迷雾中。那一刻,我真不知道她的生命之舟到底漂向何方?

几年后,莲的娘为了给根儿攒钱盖房、娶媳妇,为了500块钱的彩礼,把莲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邻村瘸子。莲偷偷向我哭诉过几次,但她说为了全家能过上好日子,她愿意嫁给那个有钱的瘸子。我也替她抱怨命运的不公,但我无能为力……

我听说,当莲生下第二个女儿时,又遭到丈夫的一顿暴打,“没用的东西,断我的后,老子白花了500块钱,连个儿子都没捞着,打死你这丧门星。”

冬梅

冬梅是我们中间最漂亮的女孩,最会梳辫子。前额的发丝总是蓬松卷曲着,映衬着那双大眼睛活泼又迷人。

冬梅是姐姐的同学好友。因我最爱跟脚,常常影子似的坠在她们身后,渐渐,冬梅也成了我的好友。

记得,冬梅常在夏天晚饭后来我家。我们抱着凉席,爬上东厢房的房顶乘凉。晚风轻快掠过全身,把积攒了一天的闷热、烦躁、疲劳一扫而光。静静平躺着,了望蓝色的夜空,满眼是数不尽的星星在闪烁,树上偶尔阵阵的蝉鸣,和着水中鼓噪的蛙声,让我们觉得似在空中飘浮。冬梅又轻轻唱起歌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冬梅的嗓音甜润、清亮,我往往陶醉其中,伴着她的歌声朦胧入睡,一觉到天亮。至于是姐姐还是冬梅把我背回床上,我总懒得去问。

冬梅样样都好,只是不爱看书、学习。冬梅最爱摆弄她那乌亮的头发,尤其前额那几绺蓬松卷曲的发丝。她每天早上都把竹筷子放在火上烤热,然后分别把细细的发丝轻轻缠绕上去,略等一会儿,把竹筷抽出,额头上的发丝就蓬松卷曲起来。我和姐姐虽然也觉得那样好看,但都嫌麻烦,从没弄过。冬梅每次来我家手中都拿着活计,有时织一副手套或勾一条围巾,有时纳双鞋垫或绣对枕套。我和姐姐做完作业,总会羡慕欣赏、啧啧赞叹一番她那双巧手的杰作。然后她手上忙,嘴不闲地哼唱起最流行的电影插曲,什么《洪湖水浪打浪》、《牧羊曲》、《主席的话儿记心上》等等,这些歌我都是跟她学会的。她还喜欢唱豫剧,那时各村都演电影《朝阳沟》,她竟跟着放映队转了11个村,看了11遍,能从头到尾完整唱各个片段。而且唱得字正腔圆、有滋有味。

初中毕业后冬梅不愿再上学,闲呆在家,一晃就是一年。姐姐到城里读高中了,她就成了我的常客。

一天,冬梅又唱起栓宝劝银环下乡的一段:

“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

你叫我看《董存瑞》,

我让你学《刘胡兰》……”

看着冬梅上下翻飞的巧手,听着她感情充沛的唱段,我竟然想起春节间的一个笑话。大年初一那天,胡同里相互拜年的人,凑巧聚到光棍李彪家,墙上新贴的年画——《嫦娥奔月》,引起满屋里欢快的打闹。村支书的大公子说,李彪要交桃花运了,已经金屋藏娇了。李彪憨憨地笑着说,要真能娶上个俊媳妇,俺成天干活、洗衣裳、做饭养着她,她光陪俺说说话也高兴。众人“哄”地大笑起来,村支书的大公子那热辣辣的目光,就放肆地在冬梅的俏脸蛋上涮过来涮过去。大概从那时起,三姑六婆的脚片子,踢烂了冬梅家的门槛子,村支书也派人来提亲,这是多么光彩的一门亲事。可冬梅一概不谈,丝毫不动心,连爹娘也猜不透闺女的心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冬梅总给我带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像各色花布缝的沙包、杏核儿串的手链、核桃挖的花篮,我都高高兴兴地收在一个纸盒里,找机会拿到别的孩子眼前去炫耀。冬梅老爱打听我的数学老师,比如,他上课对你们凶不凶啊?他课下喜欢干什么呀?有没有女孩找过他?我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的小脑瓜潜意识里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该发生点什么。我的数学老师长得又高又帅,他那双眼睛亮得能看穿你心里的任何秘密。

冬梅的发辫梳得更漂亮了,额前的发丝卷得更妩媚动人了。

终于,一场小雪宣告了漫长寒冷的冬天的开始。那些年,趁冬季农闲,各村都组织宣传队在春节期间搞些演出活动。主要有高跷旱船、龙灯赛,也排演一些戏剧,像《穆桂英挂帅》、《二嫂改嫁》、《刘巧儿》等,而上演次数最多的最受欢迎的,要数《朝阳沟》了。就连我们小学生,放学后几个人都在院子里演《朝阳沟》,我的新书包曾有幸被多次当作道具(银环下乡背的书包)。那年,冬梅在我们村的宣传队里是主角,尤其在她钟情的《朝阳沟》里。而且,我还发现一个秘密,每当冬梅上场演出,我的数学老师都坐在舞台边缘,捧着剧本提示剧词,尽管冬梅从不忘词,数学老师的眼也就从不落在剧本上,而是随冬梅的移步换形,闪烁追随。冬梅唱得也就更激情澎湃,认真投入了。

春天来了,热闹了一冬的宣传队解散了,闲散了一冬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冬梅已经半年多没来我家了。大街、小胡同的墙上,突然一夜间写满了冬梅和数学老师的“流言蜚语。”那时,自由恋爱在那些祖祖辈辈恪守传统礼教的农村人眼里,不亚于洪水猛兽。冬梅娘的脊梁骨被戳得直不起来了,冬梅被爹娘关进了黑屋。冬梅娘气得在闺女的窗外,跳脚大骂,“好门好户的,你不进。偏偏找个穷酸教书匠。不知好歹,丢人现眼……”冬梅趴在床上,用被子把头一蒙,一声不吭,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以绝食抗争。

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冬梅娘终于败下阵来,默认了穷酸女婿。

一天,众目睽睽下,冬梅挎着数学老师的胳臂,并肩在胡同里漫步,嘴里哼唱着歌:

并蒂的花儿迎风开放,

幸福的鸟儿展翅飞翔,

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啊,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充满阳光。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我从没见莲有过这样的微笑。

哑女

我家那盘石磨是胡同里唯一的石磨,自从我记事起,它整天就“呜隆呜隆”地唱啊、唱啊,胡同里的女人、孩子围着磨道转呢、转呢,似乎永无停息。石磨不算很大,一个大人或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就能推得动。当早上金灿灿的阳光洒向大地,伴着晶莹的汗水从脸盘上滚落,又细又黄的磨糊就在磨盘上流淌,然后淌进磨盘下的干净水桶。那边早已支好熬子,点起一把火,随着“吱啦”几声磨糊在热熬子上的欢唱,一张圆圆的煎饼,散发着玉米的浓香,被平展展地甩到盖垫儿上,不出半小时就被端上饭桌,成为农家早饭的美味。

哑女平均每隔一天来我家磨一次糊。哑女的三个哥哥身强力壮,都是大饭量,两大桶糊的煎饼全家人还不够吃两天。人家磨的玉米糊是金黄色的,哑女磨的糊却是灰白色的,里面羼杂了多半的地瓜,刚下熬子的地瓜面煎饼虽然松软好咬,但吃到嘴里散口难咽。哑女长到16岁也没念过一天书,常年的体力劳动却锻炼了一副棒身板儿,粗壮的像个男人,只有一条乌黑的长辫,坠在腰际,时刻提醒你,我是女孩。哑女总是一个人来磨糊,一个人推得磨子飞转。我看她干的带劲,常跑来帮她往磨眼里倒粮食。她就推着磨子跑得更欢了,直到我跟不上、跑不迭,逃出磨道,她才得意地“咿呀呀啊”叫着笑起来。哑女看似傻乎乎的,却是热心又仗义的人。每遇到推磨吃力的老、幼,哑女都不惜体力,全力以助,有时她会一连帮上三家。当人们冲她树起大拇指,她只会咧嘴笑笑,来回甩着粗长的大辫子,晃动着宽身板干得更起劲了。

真正走进哑女的生活圈是在那年冬天。那天我到铁路旁的防护林里拾柴火。偶然看见路基石子儿缝里有很多煤块儿。我丢下竹筢,顺着路基拣起煤块儿来。开始的时候煤块儿少,我用外套兜着,渐渐越来越多,虽然感到非常沉重,但为这意外的收获,高兴得放声高唱起来。正在此时,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待我回头一看,火车那庞大的车头正扑面而来,脚下的枕木颠簸起伏剧烈地震颤,我吓傻了,呆立在路基上一动不动。就在列车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被狠命一推,摔下路基。揉着生疼的膝盖儿,我睁开眼,面前是哑女那张因急怒而红涨的脸,她双手激动地比划着,直挺着脖子冲我“呀咿呜哇”半天,我明白,她救了我。眼泪在眼窝打着转,我拼命点头,多谢她的救命之恩。

从那次历险后,哑女每次出门拾柴都会来叫我,她成了我的保护神。

冬天的阳光是慷慨的。我和哑女常到西山坡搂柴火。山坡上厚厚的枯草、灌木,是我们的首选。哑女总把自己的大筐装得肚圆满挺,像个小山包。然后我们坐在向阳背风的坝堰下,我拿出金黄的玉米煎饼,分成两份,我知道哑女家很少能吃上这种煎饼。哑女三口两口吞咽下去,拿出带来的针线活,忙碌起来。我一边眯着眼晒太阳,一边胡思乱想。在那个一天一个棒劳力凭工分只能挣八分钱的岁月,一年四季能不断顿,还能买得起收音机、缝纫机或挂钟、自行车之类时髦家具,就算得小康之家了。哑女的三个哥哥常年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却因没钱盖不起新房,而不能成家。那时女孩出嫁前,女方到男家相亲,首先要看房子,其次就看有没有“鸡毛蒜皮”,也就是家中摆设,当然不必齐备,有一两样也说得过去。因此,有些贫穷人家在女方来相亲的前夜,会四处告借一辆自行车摆在堂屋,或借一台收音机放在八仙桌最显眼的地方,搪塞过关。而哑女的爹娘从不搞这些虚晃,来哑女家相亲的女方,虽然一拨又一拨,但看看他们的老屋,及几件破旧的家具,都绷起脸,一声不吭扭头走了。

新年在寒风的催促中,终于来了。年味洋溢在孩子们簇新的衣帽上、鲜艳的头绳里,更荡漾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腊月三十上午是年集的最后半天,哑女叫我去买头绳。我的头绳、发夹,姐姐早就给我买好了,可哑女扎辫子用的还是截旧毛线。拥挤、热闹、噪杂是每个集市共有的特点,年集更是把这种特点演化的无以复加。哑女紧拉着我的手,随着推推搡搡的人流,好不容易挤到一个头饰货摊儿,货摊儿早被大姑娘小媳妇围了个严丝合缝。我俩瞅准机会,一头钻了进去。眼、手立刻在各种鲜艳的头绳、头花、发夹中忙碌起来,放下这一个,再拿起那一个。突然,我看见一个漂亮的蝴蝶发夹,洁白的翅膀上点缀着几颗晶亮的珠珠儿,正要伸手去拿,另一只粗糙的大手却抢先抓在手里。“五毛钱一个,不还价。”摊主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嘀咕起来:五毛钱,爷爷挣六天的工分还不够。如果买高桩馒头,能买五斤。我心里盘算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那个蝴蝶发夹。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又把它放下了,待发夹未躺稳的一瞬间,又被那只粗糙的大手抓了起来,并被悄无声息地塞进裤兜。我惊讶地张大了嘴,猛抬头却看见哑女那慌张臊红的脸。我正想打手势告诉她点什么,她却一把掏出蝴蝶发夹,扔在摊位上,掉头独自走了。

年,转眼间就过完了。村里有了电磨磨糊,我家的石磨清闲起来,只有舍不得花钱的人,偶尔来磨糊。哑女也不来磨糊了,为给大哥换回个媳妇,她嫁给了嫂嫂的娘家哥哥。

窗外的鸟儿唧唧啾啾乱叫,唤回我飘摇的思绪。当我把这些陈年旧事,倾囊而倒,如揭开窖底的那坛陈年老酒,沉醉其中反复回味后,心里虽然有些释然,但却平添了几许牵挂,因为那些纯朴、倔强的姐妹,依然如那遍地开放的野花,无论经历过多少磨难与摧残,都会笑迎春风,粲然开放。姐妹们,你们现在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