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二胡的兵哥哥
一纸通讯般的对热血男儿的讴歌,拉二胡的兵哥哥,魂兮归来!笔触朴质流畅,笔端充满真情,推荐赏阅!
报载第x届全国二胡独奏大赛,昨降下帷幕,第一名的桂冠
被xx部队文工团的林英摘取,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二胡演奏家,
一曲《二泉映月》,征服了所有的评委和一千多名观众……
看到自己所在部队文工团的战友获得荣誉,我由衷地高兴,作为军报记者,我责无旁代应在第一时间去采访冠军得主林英,为她写篇报道。
我用电话和林英联系,想请她安排采访时间,电话那头的林英说,她们团两天后要到老区去慰问演出,今天她要做些出发前的准备工作……电话里她犹豫了片刻,后来才又对我说:冯记者,要么您现在就到我们团来,我抽点时间接受您的采访。
这位新科“状元”很谦虚,她答应接受我采访后,反倒向我道歉,林英说,这样安排,不知道有没有打乱您的工作计划?
当我面对着我的采访对像林英,这个只有十六岁,脸上稚气未消,清纯的小姑娘时,我想,乐坛上二胡演奏大师如云,而全国性的二胡独奏大赛,好几年才举办一次,比赛犹如风云聚会。这些苦练十年,二十年,甚至修行终生的演奏家们,哪个不想在这个舞台上尽展才华,拔得头筹,争取荣誉。演出的精彩自不必说了,竞赛的激烈和残酷程度更是可以想象的。但,他(她)们与一个十六岁的小选手相遇时,却都技不如人,黯然退场。林英能超越乐坛众多前辈脱颖而出,定有她的不同凡响之处。我感觉我的这次采访对像,可能是一个“富矿”,说不定我会挖掘到一个感人的故事呢。
我先向林英表示祝贺,又说了些客套话后,便开始了我的采访:林英同志,请问你毕业于哪所音乐学院?
我没有上过音乐学院。
噢?那,你是……
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位解放军战士,是拉二胡的兵哥哥。
一位战士?你是说,是一个战士把你领进了神圣的音乐殿堂?
是的。林英点点头,他是我的恩师,我参赛演奏的曲目《二泉映月》,就是兵哥哥手把手教出来的,我选《二泉映月》是为纪念他,告慰他。
林英说话的声音变得有点沉重,脸上甚至露出与她十六岁年龄不相符的深沉,我看见她的眼眶也有点潮湿了。
在我的要求下,林英给我讲了一个拉二胡的兵哥哥的故事——
大山里来了一支部队。
大山褶皱里的林村顿时象过年一样热闹,乡亲们奔走相告:咱们的队伍回来啦!
那是1969年的事。这一年英子八岁。
英子打小就听爹和村人说过,二十几年前,咱们的队伍就住在她们村,咱们的队伍打日本小鬼子可英勇了。自打败了日本小鬼子后,咱们的队伍就从林村走了,越走越远,后来就走出了大山,从此大山里再也没有来过咱们的队伍。
这下好了,咱们的队伍在村里“号“房子,要住下哩,不走了。
英子家也住上兵了,英子乐得逢人就说,咱们的队伍也住我家哩,我家住下十来个兵们。
兵们进门时,走在前头的张班长握住爹的手说:大叔,给你家添麻烦了。
爹高兴,一连说了好几句:自家人,麻烦甚哩……
走在后边的一个年轻的小兵和爹打过招呼后,还特地跟英子说:小妹妹,也麻烦你了。兵还问英子上学了没有?上几年级?
年轻的小兵,说话的口音里带着点“蛮腔”,英子听不太懂。爹说,他是南方人哩。英子的爹年轻时到过口外,就是“酸曲”里唱的“走西口”,爹给人家拉骆驼赶脚,走南闯北,在林村人眼里,爹是见过世面的人。
英子问爹,南方在哪儿?爹顺手指了一下门外的大山,说,南方在山的那边,远得很哩,
怕是十天半月也走不到哩。
英子看见别的兵们背包上都有一杆枪,唯独跟她说话的小兵背包上不是抢,而是一件英子没见过的物件儿。英子悄悄问爹:那是个甚哩?
爹说,那叫胡琴。
兵们一放下背包,立刻就帮英子家干起活来:有的拿起扫帚扫院子,有的挑起水桶去井上挑水……爹看着兵们帮自家干活儿,激动地对英子说:咱们队伍上的这些兵们,跟当年的老八路一样样的,一样样的……
在林村人的心里,咱们的队伍,就像是自己家的亲戚,前些年出远门,现在又回来了那样,虽然二十多年没见了,但,林村人和咱们的队伍一点也不生分。
英子很快就和家里的兵们熟了,她还知道了那个有“胡琴”的小兵叫吴希仁,可兵们都亲昵地叫他“小蛮子”。英子称呼兵们“叔叔”,却叫小吴“兵哥哥”。兵们逗英子说,对,你就叫“小蛮子”哥哥,他才大你几岁呀,想当我们英子的叔叔?还差点儿岁数呢。兵们把英子当自家的小妹妹待,说说笑笑可随和了。
英子放学一回到家,就去缠着兵们给她讲打仗的故事。兵们告诉她,小吴会讲打仗的故事,让你的“小蛮子”哥哥讲。英子又去缠着小吴,英子说,兵哥哥,你给我讲个你打仗的故事。小吴说,小妹妹,我没打过仗,没有做过的事情,是不能吹牛的。
英子说,你骗人,叔叔们说你有打仗的故事,我要你讲哩,我就要你讲……英子缠住小吴不放,后来,还是张班长出来替小吴解的围。
张班长告诉英子:小吴是南方人,家在离英子家很远很远的江苏无锡。小吴参军前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就在今年三月,在我国的北方,有一个大国来欺负我们,小吴和他的同学们义愤填膺,纷纷报名参军,要求上珍宝岛前线参战,打击侵略者。小吴虽然实现了当兵的愿望,可是没让他到珍宝岛前线去,把他分配到我们部队来了,捞不着打仗,小吴说遗憾、非常遗憾。这就是小吴“打仗”的故事。
英子是个爱提问题的孩子,她问班长:叔叔,你们不打仗,那做甚哩?
张班长告诉英子,“备战备荒”,他们要和大山“开战”。
英子听不懂。不过,后来山里就时常有轰隆隆的炮声响起,英子有一次帮爹上山揽羊,她看见兵们把大山掏了一个洞……
兵们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很晚很晚才回来,他们也不嫌累,一回来就大声说笑,大声唱歌。兵们唱,英子在一旁跟着学,英子一学就会唱哩:
我们是工程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打坦克炸碉堡/埋地雷修坑道……
不过,英子最喜欢的还是听兵哥哥小吴拉胡琴,兵哥哥的琴拉得可好听了,听得英子时常出神,帮爹烧锅时忘了给灶里添柴禾,喂羊时忘了给羊添草……有一次,英子听着听着就好象跟着那琴声到山上揽羊去了——
春天里的太阳暖融融的,青草长出了嫩芽,羊们快乐地咩咩叫,在山坡上低头啃青。英子仰躺在阳坡上,听林子里的鸟儿叫,鸟儿们今天好象特别高兴,争着比赛唱歌,有喜鹊,有斑鸠,有阳雀……在鸟儿们的歌声中,大山显得更加寂廖静宓。山被鸟儿们唱得绿了,花儿被鸟儿们唱得艳了……天上的白云也被鸟儿们唱得迷了路,挂在天上迈不开步哩。
英子跟爹说,兵哥哥胡琴拉得可神哩!
但是,兵哥哥拉的曲子,不全是欢乐的,高兴的,也有让人听了心里难过的。
有一天,兵们休息,兵哥哥坐在英子家院里拉琴,英子在自己屋里隔着窗户听。兵哥哥那天拉的是一首悲曲,英子听出来像是有一个女的在琴弦上哭,悲悲切切,如泣如诉。英子觉得兵哥哥的胡琴拉的是她的心思,琴声让英子想到了她死去的母亲,勾起了小姑娘的伤心事,
英子忍不住跟着琴声哭了起来。
爹见刚才还好端端的英子,突然一下子哭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爹忙问:英子,你好好的,哭甚哩?
英子哽噎着说,我想我娘。
爹叹了一口气说,唉,我可怜的英子,想娘伤心流泪哩。英子,你把心放宽宽的,英子有爹哩,爹对英子好着哩。
英子是个懂事的孩子,怕引起爹伤心,忍住不哭了,她跟爹说,我本来没想娘,是兵哥哥拉的曲子让我想起娘来哩。
爹说,是怪怪的,我听着心里也难受哩。让我去问问小吴同志,他拉的曲子叫个甚唻?咋这么悲哩,能把我英子拉哭哩。
吴希仁非常吃惊:英子听他拉琴竞然哭了!
吴希仁这天拉的是《江河水》,这首二胡独奏曲,是由东北民歌改编的,它的确是表达了失去亲人的悲痛哀伤之情。《江河水》的旋律优美,凄惋,曲子演奏技法中,大量运用摹仿人哭诉的技巧,把悲働欲绝的哭泣表达得淋漓尽至。
吴希仁四岁开始练琴,童子功,基础扎实,后来又考入音乐学院学了四年,科班出身,二胡演奏技艺精湛,造诣很深。这首《江河水》,他参军前就曾多次演奏过,但,还从未有被感动得哭的听众。而今天,一个大山里的小姑娘,听着《江河水》,竟然能勾起她对亡母的哀思之情,而他拉的另一首二胡名曲《空山鸟语》,则能让英子联想到上山放羊的情境。这个才上小学二年级的山村小姑娘,让吴希仁感到意外和吃惊。
神童!天才!昔日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吴希仁,心里由衷地赞叹。他想,他是不是遇到了一个对音乐有着极强的艺术感受能力,悟性极好,想像力丰富,音乐天赋很高的孩子?
吴希仁对英子说:小妹妹,让我看看你的手。
英子那双小手,十指修长,指肚饱满圆润,富有弹性,腕关节柔若无骨却又灵气十足。
吴希仁用艺术家的眼光审视英子的手良久,他紧紧抓住英子的手,激动得都有点颤抖,他对自己说:
吴希仁啊吴希仁,你发现了这双手,若不教她习琴,你简直就是在暴殄天物!
大山里的小姑娘英子,八岁那年成了解放军战士吴希仁的学生。部队领导对吴希仁教授英子学二胡的计划很支持,特地买了把二胡送给英子,团政治部丁主任指示吴希仁所在连:每周有两天时间,吴希仁可以不参加部队坑道施工作业,抽出时间专门教授英子习琴。
就在吴希仁教授英子习琴一年后,出现了一个情况,吴希仁教英子的学习计划,差点就此腰折。
部队上级机关来了个调令,要调吴希仁到部队文工团去。原来,早在吴希仁报名参军时,部队文工团就看中了他,把他分到连队是让他到基层锻练的,原定锻练一年的时间,现在都超过了,他该“归队”了。对这些,吴希仁本人并不知晓。
吴希仁接到调令后思想很矛盾,他的内心是愿意到文工团去搞他的专业的,但,他又不想中断他的教学计划,更不愿看到他对英子的训练、培养中途而废,可是,部队文工团催他报到催得很急,文工团还派了个周干事来,住在团部立等着带他走。为此事,吴希仁非常苦恼,他左思右想,想了几天,最终,吴希仁决定“抗命”不到文工团去。他给文工团写了份书面报告,还找了他们团政治部的丁主任,请求组织上能同意他暂时不到文工团去,批准他留在连队,一边锻练一边继续他对英子的训练、培养。
团政治部丁主任其实也不想放吴希仁走,丁主任有“私心”,丁主仁的“私心”叫作“本位主意”。他们团在深山老林里打坑道,部队的文化生话很少,部队非常须要像吴希仁这样的文艺人才。他们为活跃部队文化生活,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连队与连队拉歌比赛,每次都是吴希仁所在连队赢,他们连不但歌声洪亮整齐,而且会唱很多新歌,这都是吴希仁教的。部队和地方上搞文艺联欢,吴希仁一把二胡能顶半台戏,尤其是他演奏的《二泉映月》,那琴拉得出神入化,风生水起,赢得台下掌声如雷,多次谢幕观众仍要求吴希仁“再来一个”!地方同志羡慕得直夸“部队上有人才”!丁主任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丁主任早就想把吴希仁调团宣传股当文艺干事了,因为碍于和部队文工团事先有协定,吴希仁属于文工团的人,只不过临时放在他们团锻练、体验生活的,所以丁主任没敢调吴希仁到团部。现在丁主任见吴希仁本人要求留下不到文工团去,自然帮吴希仁说话了。
丁主任对文工团的周干事说,小吴为革命老区培养人才,我看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呢。周干事,你看能不能就同意小吴同志本人的情求,再留下一段时间,继续教英子学琴。英子这小姑娘我考察过了,别看才拉了一年二胡,现如今还真是拉得有摸有样了。小吴的眼光没错,这小姑娘可能天生就是个拉二胡的料!
丁主任是政工干部,很会说话:英子真练成了,周干事,到时候小吴、英子,师傅、徒弟你一块带走,我们团绝对支持咱们文工团。一个换俩,你们文工团不吃亏。
经过吴希仁的软磨硬泡,丁主任的帮忙说情,文工团同意吴希仁暂时留在连里一段时间,英子的学习才得以继续。
又过了大半年的时间,正当英子二胡演奏技艺突飞猛进时,她的老师吴希仁出事了。在一次坑道爆破作业中,吴希仁担负排除哑炮任务发生意外,吴希仁不幸牺牲。
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听得令人唏嘘不已。
林英说,兵哥哥下葬那天,丁主任在烈士的墓前哭得昏倒了,他说他的肠子都悔青了,他后悔死了,他不该阻挠文工团调兵哥哥……丁主任把兵哥哥他们连的连长、指导员臭骂一顿,连兵哥哥班的张班长也未能幸免,丁主任怪他们没有把兵哥哥保护好……文工团的团领导也来参加了兵哥哥的葬礼。
文工团领导对我的二胡训练程度考核后,决定把我招收进文工团,继续学习二胡演奏——我想,文工团领导当时的决定,主要还是为了满足烈士生前的愿望吧。没有兵哥哥吴希仁老师,是不会有我的今天的。
林英还告诉我,她们文工团这次到老区慰问演出,其中一项重要内容是到兵哥哥吴希仁当年落葬的烈士陵墓去扫墓。
经过领导批准,我随同文工团到了晋西北大山深处的林村。
我和林英、文工团一行人伫立在烈士的墓碑前,我听见林英说:兵哥哥我看你来哩。
我生平第一次参加了这样一场音乐会:昔日大山里的小姑娘、今天全国二胡大赛冠军、部队文工团团员林英担任首席二胡,交响乐《二泉映月》在音乐学院大学毕业生、来自江苏无锡的工程兵战士、烈士吴希仁墓前奏响……
啊,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