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亲不如近邻

儿时，娘时常对我讲：“远亲不如近邻。”对这话，我不以为然。

我时常想：人和人为什么要不好呢？我对他没什么，他又为什么要害我呢？

记忆中的东邻居很穷，做饭时，他来借盐、借醋、借熟油的铁勺，吃饭时他来借板凳，晒粮食时他来席子。他什么都借，好像什么东西放在他家都是占地方，干脆放在我家里，用时来拿。母亲总是面带笑容，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嫌烦。每当我有了怨言，她就告诫我：“远亲不如近邻！咱是边庄，有他们一家人给咱做伴，咱不怕！况且，你借给他，他不偷你啊！”

我像一只小鸡，被母亲袒护在羽翼下长大，只知道读书学习，不懂得多少人情世故。结婚后，生活的烦恼便一齐涌来，让我尝尽人世间酸甜苦辣。

先前我们居住的院子，那里住着很多老头和他们从乡下带来的老婆。我只知道上班、做家务、看书，没留神过他们。可是有一天祸从天降。一天晚上，丈夫喝得醉醺醺回来，我以为他和朋友有什么喜事，他好交朋友。就说：“高兴是高兴，身体要紧啊！”他一反往常发了火：“高什么兴，你一天干的好事！”我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平日里，我好读书，少与人交往，没什么朋友之类的。不知道是怎么惹了祸？他看着我说：“门口的老婆给我说，叫我对你小心点，最好不要和你过，说你在这里和一个男人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听糊涂了，一向伶牙利齿，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没来由把王法犯……

从此后我就留神起这个院子里的人。老太太们成天坐在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说我进出门不和他们打招呼；一天，一个老太太在院子地上又哭又滚，边哭边骂她的儿子媳妇；一天，一个老太太和对门的男人在吵架，骂得不堪入耳，甚至大打出手……

噢，原来我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想起了母亲的话，远亲不如近邻，原来近邻是不得不讨好的。

后来我们总算搬离了这个地方，住到一个幽僻的地方。偌大一个院子，只住着我们两户人。楼上的老头和老太太七十六了，身体硬朗，退休后没事干，老太太爱打牌，天天在门口摆个牌场子，老叔开了个兽医门诊部，生意还不错。

打牌的人对我说：“牌场子摆在你家门口，你不烦？”我一听就笑了，说：“有你们给我做伴，我一下班门口就有人，不寂寞啊！况且我们上班一走，有你们给我看门啊！”一片哄笑声中拉近了我和他们的距离。

我想，我生活在这个地方，要和他们处下去。汲取以前的教训，我要注意对他们微笑，常打招呼……

然而日子总是匆匆太匆匆，在上下班和接送孩子里，我忙得没有一点闲工夫。天晚了，收拾屋子，辅导孩子功课，干着一个女人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对邻居关心的太少。倒是邻居，每每从我的门前经过，会主动隔着帘子和我打招呼，而且经常提醒我注意防盗。一天她做了麻花，给我儿子送来；一天她做了锅盔，给我儿子送来；一天她的女儿从外地回来看她，带来的奇珍异果，她给我送来……尤其是当我不在时，忽逢下雨，她会把我晒在外面的衣物收回，挂在屋檐下……

一天天中，我感觉我欠下她太多。老太太七十六岁了，每当她身体有了不舒服，我便心情紧张，生怕她上了岁数，有个三长两短的。这时，我发觉我和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感情，我舍不得离开他们一家人。

离家已经十多年了，故乡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最多的是那贫寒的东邻。我想起我们在夏夜，一齐坐在他家的平房顶上纳凉，一轮明月，满天的星星，寂静的夜空，南边高处陇海铁路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满房顶上睡的都是人，讲着天南海北的故事；我想起他种的果园，像《西游记》上的花果山，苹果、梨压弯了枝头，苹果上面嫁接着梨，梨树上面一边长梨，一边长着苹果；我想起他把全家所有的地都种成果园，因为不善经营，果园几年光投资不收入，一度贫困潦倒，无奈之际，带着妻儿老小，去了新疆一个兄弟那儿打工；他在新疆过的好吗？还会不会再回来？记不记得那少年的我？

这时我更爱我现在的邻居。过去的已经过去，成为伤感的记忆，眼前的要倍加珍惜！

一个夏季的夜晚，丈夫出去钓鱼，儿子到凌晨忽然起了高烧，我焦急万分拨通电话，丈夫的手机在家里响起来，他没带手机！我没有院子大门上的钥匙，一个女人深夜抱着孩子出门，危险重重……我只有向邻居求救！我是一个从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可现在为了孩子、我马上奔上二楼，老太太在过道上纳凉，一听孩子发烧，马上叫醒老伴，说：“快，上医院！”七十六岁的老人麻利地打开院子大门。来到街上，漆黑一片，有这个老人给我做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孩子化险为夷！我心里万分感动，叫丈夫去谢人家，丈夫说：“远亲不如近邻！他不想要什么答谢，他们年岁大了，以后也需要咱们帮助。以后他们有了困难，咱也帮助他们！”

我们在互相帮忙中一过几年，他们总是说，我是一个好孩子；而我总认为，他们是好老人，身上有很多闪光的东西，在平淡的日子里，言传身教感化了我。

我无意中知道，老叔是个老红军，年轻时参加过抗美援朝，上过朝鲜战场；老太太是原宁、陕省委书记潘自力的孙女，潘自力领导过渭华起义，曾任中国驻苏、朝、印大使，后来在文体大革命中被错判。两位老人也因此受到牵连，从上海部队被发配到这个边远小县城，他们无怨无言。老太太至今领着一个月450元的工资，衣食简朴，她从不向人炫耀她的爷爷。我问她，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讲这做什么？有人为我爷爷写了一本书，送给我两本，你想看、我给你取！

一个平凡的老人，不平凡的家世。一个不善炫耀的老人，光辉的家史。有什么理由不敬她爱她，保佑她平安幸福呢？

一天丈夫回家说：“我们单位盖家属楼，给我也分了一套，咱要不要？”我一听害怕，说：“我害怕你们单位的人，咱还是离他们远一点的好。”我的眼前掠过那些在地上又哭又滚的女人，掠过人和人不堪入耳的争吵，说：“屋子好不好是次要的，邻居好了才会好！”我们放弃了一次分房的机会，人都不解，只要讲出原因，他们马上明白。

哦，邻居！这么多年和你的相处，归结成儿时母亲教我的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