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狗 【上】

江山望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9-04 18:36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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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以第一人称口吻写得寓言故事,描述的是流浪狗,写的是人间事。狗这东西,一万年前就与人建立了亲密关系。在狗的身上最能看到人的影子。

*不怕得不到,就怕曾经拥有。有了曾经拥有,就有了回忆,有了对比,有了怀念,有了难以言说的痛心和悲凉。*

一条没有主人的狗,就是一条流浪的狗。我是一条没有主人的狗,因此我在流浪。其实这话不完全对,我曾有一个主人,后来被她抛弃了,那是因为我的腿伤。

对于狗而言,没有人世的繁文缛节和约定俗成的规则。我打生下就知道,将来要为我的主人效劳。没有理由,没有理想,甚至没有一个让我信服的借口。实际上,我所做的很简单:坚决服从命令和殚精竭虑地效劳。作为一条狗,除了明白这些,还需明白的是‘你是一条狗,你的所有,包括你的肉体和灵魂,都属于你的主人。你一辈子要对他忠心耿耿,他对你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主人,这个名词让我感到温馨。温馨之后是一种深深的悲哀。我被主人抛弃了,我没有怨恨她,因为我再也做不出让她满意的事,这使我万分遗憾,实际上我连走动都很艰难。

主人是我的依靠,甚至寄托。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博得主人的认可和赞赏。我就是为这种认可和赞赏而活,这是我唯一的荣誉。我是一条平凡的狗,那种在生与死的搏杀中获得的荣誉,那些在马戏团里获得的荣誉,哪些在明星的盛名下获得的荣誉,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神话一般的东西。我不敢去想,我一想就忘了我的地位,做不好自己该做的事。作为一条狗,首先要承认自己的命,才能做好眼前的事。我的命是这样的,我在这种命里活。

我的主人是个暴戾的女人,我是被她从市场上买来的。那时我还小,蜷缩起来像个毛团子。主人的丈夫常年在外地打工;她的儿子在上学,一年半载回家一次。我就这样陪伴这我的主人,我的每一声叫,每次奔跑跳跃都让她感到安全,不会有寂寞和凄凉。每天她给我三顿饭,三顿很粗糙的饭。我长在穷人家,我理解主人家的艰辛。饭很难吃,我依旧用心吃,最后连盛饭的钵盂都舔得干干净净。我想我尽心尽力了。然而,她有时候会无缘无故教训我,用脚踢我。我对此很不理解,我会偷偷伤心,我不知道为什么和主人之间建立不起融洽的关系。我很笨,也许是因为我的笨让她很不满意。

平凡的日子并不长久,在我两岁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我住的窝棚倒塌了,一根满是钉子的椽砸在我的后腿上,从此再也没有痊愈。主人见我这样,把我轰出了家。我颠簸着身子,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我居住两年的地方,开始了我流浪的生涯。离开的时候,我悄悄落着泪。

离开,并不可畏。可畏的是不得不离开的离开。我离开了家,也就离开了寄托,离开了依靠,离开了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残酷’两字可以形容的。我得承认,我很笨,我很难适应新的生活。我更不能没有寄托,没有依靠。我所做出的一切,得有人肯定。但,我失去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后腿。

我流浪在大街深巷,在杂草中拨弄着腐朽的草根,在垃圾堆里打转,在麦垛里睡眠。于是我的身子变得越来越肮脏,全身毛发膨胀凌乱,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人们见到轰我走,同类见到远远躲开,眼中充满了冷嘲热讽。对于人类,抛弃我很正常;但同类对我的态度,让我感到全身发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中间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任何生命之间都应该有怜悯和同情的,否则会像死水一般,会发酸发臭,最终会干涸。

在一个月明的晚上,我悄悄溜进以前住过的村庄。月光款款而来,十分温柔,映出我一瘸一跛、孤独的影子。蝙蝠三三两两扑腾着翅膀,穿梭于墙院之间,树影婆娑。看着周围熟悉的东西和脚下熟悉的路,听着村里狗吠狺狺,我蹲踞在草堆上。目光模糊,内心惆怅。不知何时,已经热泪盈眶。我来到主人家的门前,屋子的灯熄掉了,微微传来主人的鼾声。我想,主人一定睡的很香,她在梦中会梦到我吗?她能否知道,那条曾经为她尽心尽力的狗,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是,我却会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情。那时的岁月说不上惊心动魄,但让我铭记的地方很多。那时有寄托,知道自己干什么。人间有个传说:有个叫夸父的人,去追太阳,最终力竭而死。许多人笑夸父不自量力,十分愚蠢。但我却感到,他是为自己的追求而死,不枉此生,至少他知道他的方向。可我就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我的方向。没有方向的生活,就像航船没了灯塔,心中漆黑一片。我在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这是十分痛苦的事。我的方向应该由命运左右吧?可是我看不到。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天,冷风无情地灌进我稀疏的毛发。我低着头,雪粒打在我的额头,融化了。饥饿和寒冷交迫,让我浑身无力。更糟糕的是我的后腿,疼痛彻骨。我拖着后腿,慢腾腾走在坚如寒冰的路上。路旁的一堆衣物里蜷缩着一个乞丐,满脸络腮胡子,那双眼睛直挺挺瞅向挥舞的雪中。雪留在他的眉毛和胡须上。他的双腿冻成黑红色,却放在外面。我走进一看,那腿上赫然没有脚,只余半截腿。我心下大震,不禁退了退。

乞丐看见了我,那双呆滞的眼睛分明温润起来。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似乎看见一颗火热的心向我招手。他用手支着地面,哆哆嗦嗦从旁边的包裹里掰了块干硬的饼子扔在我面前。我看着这饼子,却难以下口,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讨得这块饼子,如何在忍耐饥饿的情况下把它扔给我的。泪,又流了下来。

这时,路旁过来一家三口,都包裹的相当严密。小孩子正吃着一包饼干,他看见乞丐,拉着母亲的手说:“妈妈,那老伯伯太可怜了,给他放几块钱吧!”母亲看了一眼乞丐,扯着孩子说:“走走走,恶心死了,给什么给!”我不理解,人与人之间怎么也没了同情和怜悯。感情是相互的,只有你真诚的付出,才能收获。就在我失望的时候,小孩子跑来了。他是偷偷跑来的,有些羞愧,有些慌张。他把那包剩余的饼干轻轻放在乞丐面前,羞赧地笑笑,又跑掉了。

这种饼干,我也曾经拥有过,那是主人读书的儿子给我的。那次过年他回到家,主人不在的时候,他就抛一些好吃的给我。但这些对此时的我而言,并非什么好事。其实,不怕得不到,就怕曾经拥有。有了曾经拥有,就有了回忆,有了对比,有了怀念,有了难以言说的痛心和悲凉。我时常徘徊在路边,时常想起在哪儿追赶过一个小孩,在哪儿捡到过一片脏兮兮的肉,在哪儿遇见过让我倾心的母狗。每次睡着,都会做梦,梦见曾经拥有的一切。这一切已是一个梦,梦就是空虚。活在浑浑噩噩里,丧失了活的理由,就只能抱住空虚不放了。而此时,我只想到的是那些吃过的饼干。

我真的很饿,叼起眼前的饼子,一瘸一拐走在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看看老乞丐,我怕记住他的摸样。我想以后的日子我只能凭着回忆去活了,因为我再也不会经历值得我回忆的事情——除了刚刚乞丐给我饼子的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