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名成彐

——为一个被遗忘的名字而作

黄进天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8-31 19:43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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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是为一个被遗忘的名字而作,日破成彐,人情将冷,看来,北正之气与北正之名,都在这盛世景象中飘零而去了。“北正”成“北蔗”,所有旧事,已成故事。文字流畅隽永,立意也不错,推荐赏阅。

生活过的村子,是叫北正还是北蔗,我至今犹没弄清。当然,不是离家太久忘却,毕竟我还没有到达忘却的年龄。且,依照事实而言,“北正”是叫得比较牵强,没有任何参照可以将之定位在“北”。从乡一级来说,后曾一乡三村,它在东面;从镇一级来说,张坂北接土寨,它上面尚隔两村,算来只是位于中部;从县一级来说,那它就在西南。不过,不管有没有依据,“北正”一词早被祖祖辈辈叫得朗朗上口。我私底下也认为,它的名字应该叫北正才是正确的。“北正”之意,乃“坐北之正位也,隐隐有朝南之意”,大气、霸气两者兼具,更有蕴含。能取这个名字,当初最先来这里定居的老祖先们或许有着不同凡响的背景身世。

但凡地名大多是有些来历的,要么以物为名,要么以事为名,总得有一个其源说法以正其名。虽然不曾闻说此地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不曾有过诸如暴动之类的举动,我说“北正”大气,乃在于乡民,无论男女老少,素有彪悍之风。遥远之事当然无从知晓,但近得尚可以口相传的,仍有不少。

直至今天,村东面山上一些石头上仍可发现累累弹孔,这是解放初期土匪来这里抢劫留下的。但是,这里要纠正的是,土匪来抢劫只是一个想法而已,他们其实并没能得到什么便宜物是。早年一位远房叔公讲述过这事。他说,当年土匪刚一进村,就遭到村民的激烈阻击,武器各式各样都有,锄头、扁担、钉耙,这些农家器具的功能让村民发挥到了极致。据说当年斗匪工具最先进的只有一把钢珠枪,后被邻居的木春叔公收藏,他还没有过世的时候,他孙子曾偷拿出来让我看过,其实火铳之类改造而成,为了节省火药,将铳管缩小,把射击敌人用的铁条换成铁珠,用料是省下来了,但杀伤力也减弱不少。就是凭着这些及一股保家的信念勇气,这些来犯的土匪一直被拦在村外的山林中进不来。而最后匪患是如何消除,这位远房叔公没有讲。一些老人家说了一个更为传奇的故事才基本有一个大概的收尾,据说是某一天,该伙土匪的头子趴在山沟里洗枪,刚好让村里一位采金针花的大姐看到,这位大姐趁土匪头子没注意,用石头把他砸死在山里,土匪群龙无首,也就各自散去。对于这个结尾,我比较喜欢。但是,究竟枪要不要放在水里洗我不懂,而这位大姐如何敢一个人到有土匪的地方去采金针花?反正我是不敢的。不过,即使真正的结局不是这样,但土匪进不了村确实千真万确。在村里几座老房子的正堂上,虽经几十年岁月的磨砺,“团结就是力量”“斗争,直至胜利”,这些据说是当时毛主席语录“红宝书”的重要片段,墨迹仍依稀可见。

团结范围可大可小,斗争到胜利却是必须的。毛主席指导思想在这闭塞的山窝里被发挥得山淋漓尽致。八十年代中期,田地承包到户,所有的东西不再属于集体,各自归属了具体的主家。几年大食堂坐吃山空及后面自然灾害吞糠咽菜的苦难阴影让每个人尤其珍惜分到的田地,家家都在经营着生活的盼头。此时,田地不用争,农具、耕牛也已平均到人头,唯一要争的就是与邻村共用的一座水库的使用权。山里缺水,在靠天吃饭的时代,村民与天抢食凭籍着便是这口水库。但是当时建造的时候,没有想到国家政策如此转变,以为听操号集体田间劳作、闻钟声食堂抢食的日子将永远持续,彼的就是此的,此的就是彼的,没有多大区别,于是就依照地势集中两村劳力把水库建在邻村后曾。此时,两村兄弟感情随着田地划分也一刀两断,各自都想把水库占为己有,开始是理论,逐渐演化成村之间的械斗。当时我还不大会走路,常坐在椅轿上看着村里男丁操着各种农具到后曾,回来个个鼻青脸肿,但神气都是热烈且骄傲。他们向早坐在村中黄王爷公宫口等他们凯旋的老弱妇孺们讲述他们如何英勇作战,必要时还拉上个人摆上一些姿势,说刚才在打斗的时候,对方是如何如何,在这个危急时刻,他又如此如此才化险为夷,精彩之处常常会引得一两个小媳妇低低地掩口惊呼,而讲述与摆姿势的人只不过斜乜了她们一眼,就认真而又严肃地继续了。当时我父亲跟随我爷爷走南闯北兜揽木工活,一离家都是两三月,而我母亲则要料理地里的庄稼,因此这一盛事唯独我家无一参与。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这个小闲人对争水库这事进程的了解,这要感谢邻居阿婆。每次听到黄王爷公宫口有动静,她就会抱上我,一路逐家叫唤:“到宫口消凉去喽。”轻松心态竟似她儿孙没有参加打斗。我后来一直想不明白,她这是如何的一种心情?虽然不曾真正死过人,一路嚎叫着被用门板抬到村赤脚医生处倒每回都有,有时一个,有时好几个。这种时候,没人受伤的家户便要一扎面线两个鸡蛋前往探看。阿婆煮的我就吃过几回,这口福倒让我觉得愧疚于她儿孙了。这场争斗打了有几个月,最后,还真打出个一三五、二四六的均分法。

以上之事足可看出早些时候此地民风之强勇了。最初应当是这种气格造养了“北正”之名,而名反过来则继续延续了气格。至于这个气格是高尚还是低下,入流则王侯不入流则为寇,就我而言,野蛮与可敬并重。

由于从未发现村志或族谱之类的可做考据之用的历史资料,所以这个地方从何年何月有人居住、最早居住者姓甚名啥等等都无从知晓。目前村中尚存几落古厝,却也差不多倒塌殆尽。依照这些古厝的建筑风格,大概建于清末民初。而更古老的已然找不到。因此要判断这个村庄大概的年龄,只能从四面山上的埋葬着这个村子的老祖宗的古墓的年代推算。这样的方法看似有道理,不过,这的考证方法对别的地方或许有效,对了我的村子,却是行不通的。

按照地形,北正村四面环山,村中一条溪流横贯东西,把村子基本均分成南北两部分,以山水为笔画,恰如汉字中的“日”字。村中黄、苏两大姓,以溪流为线,划定各自的地盘,苏姓全居住在河的南部,黄姓全部在河北部。两姓都各自为大,互不相让,因此,早年常有纷争发生,一切事物也必须分得清清楚楚:四面山头,东、南归苏,北、西归黄;田地,因东西南北四方令名,南面一半、西面、北面是黄姓所有,南面另一半,东面整片苏姓所有。耕种、建宅乃至于坟茔修筑都各有归所,两姓之间不得半点逾越。就连神明敬奉之事也不能例外,北有黄王爷公宫,南亦得也建了一处苏王爷公宫,年年的农历四月十二和九月初十,两边各自热闹不已。无论实、虚名份,总也不相让,于是乎,彼此争说自己祖先是这个村庄的最早发现者就成为了关乎面子的大问题。我懂事起,就记得每个清明节,用祭过祖的供品酒水在的祠堂里摆上两桌,颇有酒意之后,姓中几个自掂着有倚老卖老资格的长者就把年轻一辈的人召集到跟前来,开始口头传诵家姓氏延承史,内容无非是某朝某代自某位先辈因某缘故到此地居,而另一姓则是隔了多少年才进来借住云云,讲的时候,还得故意提高嗓子好让对家听到。不过,有些他们讲得过于玄幻,所以当我都要忍不住提出点质疑,有时讲述者被问急了,则会用烟锅在我头上敲打几下以示告诫。我想,苏姓情况也大概如此,因为每当清明过后的几天里,同班同学苏志明都不敢让我动他的头。

因此,要从这些古厝就判断村子历史,只能追溯到清末民初,显然是不科学的。而要从这些老人口中的“历史”去判断,那难免要受他们唯心之说的影响,更不靠谱。但我个人更倾向于黄氏先入之说,倒不是我姓黄之故。而是,在苏、黄之争中,人数并不多的黄姓都是占据上风。历来,苏姓称黄姓的地界为“上面”,称黄姓人“上面人”,黄姓则称苏姓为“下面”或者“溪那边”“过溪”,称苏姓人则为“下面人”或“过溪人”。此些称呼或与地势形状和处向方位固然有所关联,但其中自信自卑之意却也彰然可见。且其中一事也可佐证:苏、黄两姓通婚,黄姓嫁到苏姓,人对嫁娘称谓还是如同在娘家一般;苏姓嫁到黄姓,人对其称呼则是连名带姓的以示区分,一点亲切味道都没有,我奶奶就是被带名带姓地叫了一辈子,至于她逝世时的挽联是否为“黄府苏氏”,我当时只顾悲伤,倒没留心。

不知我的判断是否正确?或没有个确切的答案也说不定了。

“北蔗”之名要溯其来历,却是容易,它毕竟是近十几年才有的。当初,政府要求置换第二批户口本,拿到手上才发现它的名字一夜之间被调了个字。大概政府也是觉得原名霸气太盛,所以才将“正”换了个“蔗”。蔗者,草帽底下站着个庶民之庶,一看个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像,上下透着老实巴交的憨厚。刚开始老一辈人觉得别扭,几次自发组织前往理论未果,后来也就慢慢习惯;年轻一辈的,特别是二十岁以下的,早已很熟练地在各种各样的纸张填写下它的新名,对于他们来说,“北正”这个称呼已经遥远,只能在自己爷爷奶奶不经意的言语中听到一二。

从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希望她的臣民能安安分分地摆弄他们的营生,即使时代再先进也是如此。对居住在这里的老百姓,即使人数再少,根本没有掀起一丝风浪的可能性,政府也是希望他们更为安分守己一些的。说也难怪,自从换了个名字之后,这个村子似乎变得比较温和,而上世纪90年代末,S201省道几经易案,最后选择了从村子东面穿过,整整铲平了北正村的一脉东面山,将“日”碾成“彐”,这是改名之后村子受到的第一次福泽了,让四面山林包围了无数时日的村子终于得以透透外面世界的气息。“北蔗”这两个子随着这条道路之名出现于地图、书籍上面,也算“北正”从未有的荣幸。

关于村子气格变化之说,是一位测字先生先提出的。那次偶遇,他慎重拉着我,在地上画出个“彐”字,说彐者,雪也。他又画出了一个“日”字,并告诉我,之前村庄格局为“日”,日,火热刚猛;而雪,冰凉固稳;破“日”为“彐”,灵气互通固然是好,但火气太泄,寒由中生,未来村子将大有发展之势,而人情却将冷落。

果不其然!

这个村子虽然地处偏僻,却总是招惹盗贼。从我记事起到九岁前,光顾这里的梁上君子不下于十人次。偷摸之徒人人痛恨,尤其是看到被偷人家的悲伤状。因此,每有听说发现盗贼,全村不论那女老少都会自觉放下手头一切事物,自觉加入追捕行列。青壮点上火把带上手电分头截堵,老人于妇女则帮忙受害人家清点财物损失兼着安慰苦主,小孩则站在自家房顶呐喊助劲,倒把抓贼行动做成一场团结打演练。凡逮住贼人,东西自然一丝不差物归原主;或偶让贼人侥幸逃脱且苦主损失较大,村里人则东家一点西家一点帮衬把苦主家的生活再经营起来。东西再贵也贵不过人情,这是老一辈人常挂在嘴边的话,说得正是这人情热络。

S201道修建完毕之后,先后几家采矿企业入驻,使这个从诞生就一直沉寂的山窝也填充了些工业气息,村里光景好了不少,有了水泥路,有了照夜的路灯;人才开始辈出,今年这家的囝明年那家的囡,考上大学的不少;时有一辆小车从村口呼啸而出,那肯定是几个先富起来的人家的了,小村庄如今也显示出了一幅盛世景象!盗贼还是时有光顾,今天这边偷一些明天那里偷一点,但是人人自顾手里营生,火光明晃逶迤满山遍野围贼的盛况从未再现。据说,婶婶家一群羊大白天的被两个盗贼赶上卡车,任她喊破喉咙爷没人出来相帮,只好眼睁睁看着卡车绝尘而去,只留给她一股羊骚味和满腹不解与困惑。

日破成彐,人情将冷,看来,北正之气与北正之名,都在这盛世景象中飘零而去了。“北正”成“北蔗”,所有旧事,已成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