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与狗有关的事

高一时，我们班的语文老师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狗咬了你你还能去咬狗吗？与狗相咬，除了啃一嘴狗毛你又能占到啥便宜。当时我听了忍俊不禁，又极佩服道出这话的人的机敏和睿智。那次老师提到这话出自刘亮程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下课后，我便去新华书店翻阅书籍，在浩如烟海的书卷里终于找到了《一个人的村庄》。翻开后有篇散文题目为《狗这一辈子》，便兴味盎然地阅读起来。作者文笔诙谐机智，又刻画细致入微，感情饱满，令我大为受用，其时获益匪浅。后来时常想起，又想如有一条狗我也观察观察该有多好。无奈总是没有狗缘，想起怅怅。

在今年清明节回家，竟发现家里多了条狗，异常激动。但来去匆匆，不及多接触；待到暑假，就赶回家去。一进门便看见狗向我张牙舞爪地狂吠，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母亲大力呵责，狗却顽固异常，一个劲对着我咬，挣得铁镣哐当乱响。我友善地朝它笑，它却不为所动，对我的笑置之不理。正当我无计可施之时，转头忽发现台阶下有只梨，捡起来朝它晃晃。狗顿时哑了，眼光变得温柔起来，摇着尾巴目不转睛盯着梨。原来人畜差不多，喜好贿赂乃天性使然。这时的我对于狗来说是个生人，它应该恪敬职守，守住战线岿然不动，对我狂吠到底的。可它却恰恰相反。令我大为失望。失望归失望，看着它乞怜的样子，终究于心不忍。我便把梨丢给它。它猛扑上去一嘴咬住，缩回窝里去了。我心下暗恨它忒没出息了。

早年，农家养狗就是为了看家。那时的院墙比较低矮，贼宜翻逾。家里的安全措施又不强，因此养条狗用于防范，家家都是狼狗。狗的位置永远是院子大门内侧，它必须殷勤守候，日夜不怠，并且忠心不二。这两点若缺其一，小则责罚。大则食其肉，寝其皮。人和狗的关系泾渭分明，从不拖泥带水。虽然如此，狗依然活得意气风发。一入夜后，村里便是狗的天下。狗吠狺狺，遥相呼应，中气十足，雄壮威猛；现在，村子变化日新月异，院子墙壁又高又坚，家中的防盗措施也比较可靠。狗的作用大减。家里养狗的渐渐减少，养狼狗的更是寥寥无几。许多人养个哈巴狗儿，或卧床上，或卧灶台，或卧主人怀中。狗家和人家分界模糊不清，人文关怀施予狗身。见到陌生人汪汪叫几声，受到一点恫吓，便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还有那么几条狼狗，整日卧在门首，闲暇无事，闷躁异常。主人养它，并非让它去咬人。只是见到陌生人吓吓罢了。现在狗咬一口就是四五百，就算把它卖了也赔不起它咬的那一口。狗也深明大义，以人为本，拒绝伤人。人在爱护动物生命的同时狗也在爱护着人的生命。

整个村子就那么四、五条狼狗，我家的是其中之一。这条狗瘦骨嶙峋，浑身毛发凌乱，目光时而尖锐，时而温和。它还不到两岁，总对些飞鸟、陌生的声音感到好奇，从而吠叫不止。太阳晒到狗窝，它懒洋洋趴在地上，头耽在前爪上，眯缝着眼睛假寐；倘若周围略有异动，它敏捷站起，来回张望，目光中满是戒备之色。傍晚时分，狗摇着尾巴来回走动，间或吠叫几声，神态激昂。打我进了门，我总是悄悄给狗掰些饼子，投几个梨，以增进我和它的感情。数天以后，狗一般不咬我了。人间有句话：吃人家的嘴短。这话也适用于狗世。它吃了我那么多东西，还好意思再叫吗？

但有时候，狗也会咬我的。每次，我蹲在台阶上吃饭。狗也俯身吃食。我几乎和狗一同吃完饭。于是我看着狗，狗也看着我，两相里轮流打着饱嗝。然而，狗的饱嗝总是比我长很多，听来如同闷雷一般，似乎从咽喉一直响到盲肠；而我的却干净利落，瞬间解决。我相对于狗，着实气短很多。但如果狗较我先吃完，便朝我狂吠不止，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似乎我吃的是它的饭。无奈之下，我就给它倒点，狗‘啪啪’两嘴吃完，又向我要；如果狗在吃食时我去靠近，它会斜着眼睛龇着牙，口中哼哼低吼，全然蓄势待发的样子。这时，我就想起《狗这一辈子》中的那句话，不和它一般见识，于是远远避开。

一条狗的命运实和它的主家是分不开的。倘若它遇到的是达官显贵、商贾富旅，它的一生会安然舒泰；倘若它遇到贫苦乡农，它的一生也会困顿不堪。可是，狗，一条真正的狗，应该待在风里雨下，是个战士；而不能困在豪宅温室，成为玩偶。从来，我心中有这么一条狗：它蹲踞在一方青石上，转头长嗥，神态倨傲，颈上的鬃毛在风中飞舞着……

然而，狗有时是很孤独的。村里的狼狗少得可怜。那些哈巴狗虽在人间倍受欢迎，在狗间却显得不伦不类，想这些狼狗定对它们不屑一顾。转过一个村，也找不见一个真正的同伴。没有诉说，没有嬉戏，没有意气风发的呼应。只是整日孤独的在院落晃悠，对着那些鸟儿、陌生的声音发泄几句，发出些沉闷的低吼；有时候，自个站在西下的斜阳中，身影悠长，萧索的目光对着斜阳下的那棵古树，心中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就这么静静站着，纹丝不动，直到夜幕降临下来，把它孤独的身影、萧索的目光掩盖了。可是每在夜半，若你突然醒来，那种独有的满含伤情的沉吟依旧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