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记忆

飞雪连天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26 18:15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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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鏊子、石磨、碾子,有关这个村子的三种记忆,回味中有甘甜的气息。这些记忆,包裹着对家乡、对亲人的怀念,也承载了我的情感与快乐。问好作者快乐!

我们村子,在当地也是很有名的。我们村子的名字叫四家子,我听父亲说,我们家在乾隆年间在山东登州府搬过来的,到我这辈已经是第十辈子了。当时前辈们拖家带口的,从很远的山东来到这儿讨生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闯关东,刚到这时,我们这个村还是个荒凉没人烟的地方,但是我的祖辈们就相中了这块他们眼中的风水宝地,卸下车马鞍具,就在这儿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后来,又陆续有姓王,姓宋,姓刘的三户人家,来到这里安家落户,这个村子就开始叫四家子了。经过几百年的日月轮回,我们这个村子已经有百十来户人家,而最初的四家子,也只剩下我们和王姓这两支人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给我带来无限快乐的村子,也在时间的催促下,不断的演变。村子的东头,原来低洼不平的土路变成了笔直平坦的板油路。想联系外面的亲戚朋友,也不必到三十多华里的乡政府去打电话了,只要坐在家里,就可以遨游四海。家家都安上了有线电视,老房子翻新一茬又一茬,这个村子似乎一夜之间,就彻底变了个样。但是,当我每回一次家就会发现,在村子飞速追赶着时代的步伐的同时,那些古老的,带有文化色彩的东西,却是不断的在减少。如那些上辈人使用的用具,老辈人留下的生活习惯,先人们留下的风俗,在这几年,都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和记忆里。走在村子里,偶尔问问来往的孩子:“你是谁家的?”“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呀?”一半答不上来,再问你的姥爷叫什么,就基本都答不上了。你见过摊煎饼的鏊子吗?孩子一脸茫然。

现在,我要给你们讲讲在我的记忆中有关这个村子的三种记忆。

鏊子。记得当时村子里,只有西边老王太太家有一顶摊煎饼的鏊子。因为当时各家生活条件都很好,一天的饭食基本都是玉米面饼子和小米饭,至于像大米白面类的细粮,那只有在过年过节时候才可以让我们这些“馋猫”大饱口福。这样,为了改善家人的生活,母亲总是在玉米面和小米的基础上,尽量做些与众不同的饭食,而摊煎饼,就是母亲常做的美食之一。摊煎饼就得使鏊子,而老王太太也不吝啬,只要别人向她张嘴,她总是让人闭上,而且她也不厌其烦的教给你制作煎饼的诀窍和方法。像摊煎饼要用搂爬上山搂来软柴,因为烧硬柴容易使煎饼烧糊,往鏊子底添火要慢添勤添,要不然摊的煎饼熟的不均匀,而且容易糊,摊煎饼时最好放点芝麻或者鸡蛋类的配料,这样摊的煎饼就更好吃……母亲也会遵照老王太太的叮嘱,细心的为我们准备着一日三餐。将在黑色陶盆里泡了很久的小米,在邻家大姨的石墨上磨成细细的粥状的乳白色的米糊,在堂屋的灶前,支起三条腿的鏊子,母亲把父亲在野外用搂爬搂的软草柴,慢慢的铺在鏊子腹底,随着淡黄色的火苗冉冉升起,鏊子也渐渐的发出了逼人的热气。拿起白色瓷匙,把家里自压的豆油浇在上面,这时一股带有大豆味的清香,就在“吱吱”声中会马上钻入你的鼻子,然后很快的拿起一个专用木制的勺子,把那乳白色的米糊均匀的撒在上面,在袅袅的蒸气中,母亲用一个半圆型的木制的旋子,在鏊子的上面一圈圈顺时针滑着。热气在下面的火光中蒸腾,不一会,母亲用铲子顺着鏊子的周围一点点铲开,这时用双手抓住已经微微向上翘起的煎饼,快速的向前一扯,一张香喷喷的煎饼就做成了。有时还按着老王太太的叮嘱,撒点自产的芝麻或是甩一个鸡蛋,然后叠成一个个方型,放在旁边的秫秸锅盖上。做完后的煎饼可以单吃,可以放在黄豆芽汤里泡着吃,也可以在里面添加各种馅做成煎饼盒吃。

石磨。在刚才我说的西院邻居大姨家里就有一台。因为是邻里住着,虽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是由于母亲和左右邻居处得都很好,就像亲姐妹一样,所以母亲让我们管西院的邻居的女主人叫大姨。大姨是个非常和气的人,她的和蔼劲儿在我们全村都非常有名,不管和谁办事,让人总也说不出她的不对来,在村里和谁都能处得来,在我的印象中,从没见过她和谁生气过。

她家有一台石磨,石磨是小型的,直径在四十公分左右,单片石磨高约八九公分,两片石磨坐落在一个木制的长条凳子上,可以随意搬动。石磨泛着古青色的光泽,磨盘表面很粗糙,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刻痕,加之天长日久的风化,仿佛一位经历了历史苍桑的老人。石磨又小又薄又灵巧,像母亲和我这样的妇女、儿童,就可以轻松的把它转动起来了。自从它落户到大姨家里以后,大姨家的院子外就经常发出一种雷鸣般的磨损声。在人们每次磨东西前,大姨总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小磨刷得光洁发亮,就像是给一个孩子洗澡,细心而周到,听她说这样不但卫生,还能防止残留的渣子串味,做出来的饭也就更香。我清楚地记得,每当左邻右舍借用后,还常常反馈点什么,如送一盆豆腐脑,端一碗小豆腐,或送几张大煎饼。我这个常驻在她家的小馋嘴,也经常在大姨家品尝了多少家的美味佳肴。等到了冬天,小石磨露天拉磨会上冻,大姨叫她家的哥哥把石磨请到她家的堂屋里,就是天寒地冻也不影响各家用磨,用石磨时谁要在她家赶上饭时,不等你张了走,大姨已经将饭菜做好了,大家也不再推辞,就在大姨家吃了,因为农村就这样,大家都实在,你要非得走,就显得生分见外了。

由于我们两家这院那院,为了方便都不用走正门,在中间隔墙两边就能互相解决各自所需,后来干脆在隔墙中间扒一个门,这样两家来回就更方便了。也因为两家特别近的缘故,我家就经常使用那台石磨,有时还把石磨从便门抬到我家,一待就很长时间。石磨真是磨小神通大,多功能多面手;石磨一转动,就可以磨出很多食品,在那绵绵不绝的磨声中,母亲辛劳的创造着家里人一年四季都吃不尽的美味,也慢慢地研磨着一个个温馨、富足、团圆的日子。小磨一转,一碗碗热腾腾的小豆腐、玉米糁、甜粥,一块块香醇白嫩的豆腐,一张张又香又甜的手工煎饼、烙饼,干面子做发面大饼子就络绎不绝地端上了餐桌,包你吃不完,尝不够。在我看来,母亲推磨简直就不是一种繁重的劳动,而是一种轻松的劳作,更像是一种生活的艺术,快乐而轻松。

碾子。它坐落在我家东院三娘家的前面。碾盘是一整块浑圆的大青石,厚度接近五十公分,直径约有二米左右,碾盘表面被石碾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直发深青色;碾盘中心竖立着一根木轴,后来木轴断了,三娘就叫在乡里工作的三哥又换了根钢管;大石碾子也是一块光滑浑圆的大青石,就像我们农村平时打场时用的碌碡;碾架子是将粗圆的槐木杠子截成四节,凿出榫卯套在一起的,有了这四样,石碾子便可以在碾架里围绕着钢轴在碾盘上转了。

我们这儿的人管安放石蹍的地方叫碾道,这个大概有十多平方米的地方,就是全村人一天生活的主要场所。村里人用碾子最多的是给牲口碾饲料,将高粱、玉米、黄豆、黑豆放在自家大锅里炒个七成熟,用簸箕端到碾道里,放到石碾子上去碾。大多时候,用人推碾子,如果破的料多,就把驴套上拉着碾,围着石碾子转上一上午,能碾够一个月的牲口料了。当石碾子将滚圆的高粱、黑豆、黄豆、玉米碾碎的时候,空气中便弥漫着喷喷香的粮食的味道,被蒙上眼睛套在碾子上的驴,宁受鞭打也要偷偷地在碾盘上叼上一嘴料。这时东家西家的鸡,也都纷纷跑来,绕着碾盘,怎么也赶不走,只为等那偶尔从碾盘上迸溅出来的一粒半粒粮食。有时候人们为了尝尝鲜儿,也会把新玉米从秧上披下来,稍稍晒晒,把玉米粒搓下来,放到碾子上碾碎,再用细箩筛出细面,做玉米面饽饽吃,那是又一种味道。

记得那时,从早晨到夜晚,碾道里的碾子一直忙碌着,一刻也停歇不了,清晨公鸡刚刚啼鸣,前面的妗子就开始碾喂猪的玉米,等到了中午,西面的大嫂就紧接着碾做豆腐的豆瓣,傍晚时分,东面的大姐又在碾明天来客人时候吃的荞麦了。如果到了每年的腊月,碾子就更繁忙了,隆隆的碾子声伴随着碾架发出的“咯吱”声,从天刚蒙蒙亮一直响到夕阳西下,就是到深夜,也能在摇曳昏暗的灯光中远远听到石蹍隆隆的响声。这时候人们都在为过年做准备,把用水泡下的大黄米碾成面做年糕和豆包,把荞麦去皮后碾成面做灌猪血肠,把新收获的大豆破碎,制成颤颤微微的豆腐。虽然人们后来有了电磨,但碾大黄米和荞面,人们还是愿意用石碾子,因为碾出来的面软和、筋道。而电磨不允许沾水,磨下的面是干的,即使磨回来后洒上水,做出来的年糕和豆包也不像石碾子上碾下的好吃。杀年猪灌的血肠,吃起来黏黏的,味道也不如碾出的荞面好。而一到这时东院的三娘,因为家前面有这个碾道的缘故,她的事也就随之多了起来。给前院的妗子占个碾子,给西边的大嫂扫扫碾子,给忘了带火儿的大姐回家里拿盒火柴,总也闲不着。后来,因为碾道年久失修,碾道上面的棚露了天,墙壁也出现了长长的裂缝,人们就好久没有不去碾道去碾东西。这时三娘就又催促三哥,抓紧把碾道收拾好。三哥也是个热心人,就在村子里找几个能办事的人,你摊点檩木,我拿点秫秸,他出点人工,大约一天的时间,村子里又能听到石蹍的隆隆声了。

在当时碾道非常有人气。如果谁家生了娃娃,都会在碾架的轴上裹一小张红纸。一到了春节,人们在贴自家春联的同时,也忘不了往碾架上贴一副----“青龙大吉”的竖联。碾子空闲时,我们这些娃娃们总爱推着空碾子疯跑,为的是听那碾滚子发出像飞机似的隆隆声。当我们正为自己的行为乐此不疲时,常会遭到大人们的大声喝斥:一是怕我们弄坏或污染了碾子,二是怕压了手指。人们对碾子的那份感情、那份虔诚,至今难忘。

如今,由于时代的发展,村子里的人们的生活也都不再围着这个石蹍转了,碾子已失去了往日的繁忙,略显孤独的碾道在三哥家的前面,独自静静地回忆往日的喧嚣,只有在偶尔时候,大家才用石蹍碾一下刚搓下来的玉米,也只有这时碾道才会招来几只觅食的小鸡,使寂静的碾道稍有了几分生气。但碾子的故事却一直在当地人的口中流传着,在人们的记忆中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