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莲蓬

又到了采摘莲蓬的盛夏季节。那遮天蔽日的莲叶，那映日别样红的荷花，那丰满饱胀的莲子，以及那渗透到人的骨髓里的莲子的馨香，激起了我对少年时代几多追忆与回想。

记得儿时，我们小伙伴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在烈日炎炎似火烧的午后，陆续来到离村较远的荒湖边，看到一一风荷举的水塘，我们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每个人脸上都笑哈哈。看到小伙伴们到来，水面上如待嫁新娘的荷花，羞得满脸通红。那诱人的如锅盖的大莲蓬，也频频向我们招手致意。看到如此景象，小伙伴们一个个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脱下衣服，跳进齐腰深的湖中，在密密的荷叶丛林里穿梭，朝那向人点头微笑的具有诱惑力的大莲蓬奔去。

一个个如绿色的大碗似的莲蓬，像成熟的女子低着头等着你去牵手。喀嚓一声，手起莲落，一只只肥硕的大莲蓬被我们攥在手中。我们的双眼不停地在茫茫的藕塘中逡巡。在一片篙叶丛林中，有一个又黑又大的莲蓬躲在里面，像和人捉迷藏似的，怎么逃得过我们的眼睛。将摘好的莲蓬用长长的荷梗从中心穿过，然后串连起来，提在手中，像提着一大串和尚常挂在胳臂上的绿色链珠。在一片滿是刺人的鸡头梗的当中，有几个胖乎乎的正在跳跃的莲蓬，它仿佛在考验这群少年朋友的勇敢与智慧，看谁能把它摘到手就是有本事。每每这时，我就用粗大的荷梗作延长的手臂。先用荷梗把莲蓬掰断，然后再用荷梗把莲蓬扒到自己身边。再串在荷梗上才算大功告成。那种胜利的喜悦让小伙伴们羡慕不已。

摘莲蓬也会遇到麻烦，小伙伴们身上晒掉了一层皮不说，就是那带有锯齿的荷梗也把人剐的深疼，身上到处是剐破的大小口子。有时遇到蛇在水面游动。这时你要分外小心，赶快掉转头，那里有再好的莲蓬也只得作罢。格外提防的是遇到大藕坑，一不小心栽在里面不知深浅，这时你若不会点水性，就会遇到危险。如果荷塘荷叶稀少，在滿是蓍草和菱果菜交织的水面，那你就要特别过细，要用一根硕长的粗荷梗小心翼翼的探寻，一遇到深坑则赶快转身另寻他处，不然陷于到里面，纵然你有过硬的水性，在两种水生植物的缠绕中也施展不出你的本领，搞得不好就会身上挂的滿是蓍草和菱果菜，使你动弹不得，最终被活活淹死。

当然采摘莲蓬自有它的乐趣。在晒得地上烫脚的暑天里，伙伴们先在深沟或小河里游一会儿水，等到身上凉快了就去摘莲蓬，在曲曲折折的荷塘中穿梭行走，有如行走在绿荫婆娑的林荫道上，田田的荷叶宛如一个个迎风起舞的少女。此时此刻，清涼的湖风夹杂着充斥你的视听世界的各种鸟声迎面扑来。咕－－咕，这是没鸡子警告你不要私闯民宅，顿－－顿，这是顿鸡子提醒你不要打搅他生蛋。“要来―――要来――亲嘴―――亲亲嘴”这是画眉在水塘边的小树梢卖弄风情。只有那苦娃鸟儿，一声声，一阵阵地喊着“苦啊―――苦啊―――”的，不知道在小荷上停歇的蜻蜓是否为之动容，为之揪心。

这哪里是在摘莲蓬，这分明是行走在太虚幻境之中。当你在荷叶中来回穿梭的时候，冷不防，一支野鸡，腾地在你面前直窜向云宵，叫胆小的吓个半死。还有那可爱的青蛙，披着一身绿衣，蹲坐在如盖的荷叶上，瞪着两只鼓鼓的园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你。叫你忍不住捉它起来。可还没挨着它，它就咕咚，作一个难度系数一点五的前弓翻，倏地跳进水中，其后溅起一串水珠，不知是青蛙撒的尿还是荷叶上的水花。正在看青蛙王子跳水，突然一阵猛风吹来，水面的荷花菱角菜纷纷吓得扭过头来张望，鸟儿们四处飞散，青蛙在水中乱蹦乱跳，尽情施展着它们水上轻功，蜻蜓也不知藏在何处，只有那出水很高的荷叶在风中翩然起舞，笑看风卷残云，群鸟乱飞。

有时口渴了，就到两片荷叶夹杂的像水晶宫一样的水面。用荷叶捧着水喝，饿了不要紧，或者吃莲蓬，或吃藕肠梗子。摘完了莲蓬，如不想立即回去的话就坐在湖边的大树底下，一边将双脚放在水中乘凉。一边天南地北报扯些闲话。

那时期，人们的休闲活动有限，只能瞎扯一些本地的奇闻轶事来当着茶余饭后的娱乐。我们之中有个叫铁平的小伙伴隔小学近。他常讲些学校老师的婚恋轶事。尤其是他对我们小学民办教师郭大春的恋爱情况津津乐道。这郭老师的父母给他订了一门亲事。那女方在邻近的汉南农场，郭老师不怎么同意这门亲事。有一年过节，郭老师不想去送节礼，他的家长硬要他送，他只好硬着头皮提着东西怏怏不乐地去送节礼，走到离我们村较远的地方，碰到了我们小学的几个民办老师在路上溜达。结果郭老师就把送节礼的东西分给老师们吃了。听说后来郭老师挨了他爸爸的一顿拳脚。我们村有一个叫美莲的姑娘，不知怎么嗅到了郭老师的婚变情况，那些日子总是一个劲地往小学跑，用我们当地的话说，硬是把郭老师媒到了手。

有一天，美莲得知郭老师一个人在校，傍晚时候悄悄溜进了小学，一进校门，她静静地关了学校的栅栏，不想这件事被铁平那几个臭小子撞上了。他们偷偷地从小学菜园翻进去，一个个像侦探一样潜到郭老师寝室的窗下，借着不太严实的窗帘看了个正着。铁平说，郭老师站在寝室一个劲地傻笑，顺便把手表放在身后的床上。这时美莲的像莲叶一样的粉脸早已绽放出荷花一样粉红的颜色，两眼放射出异样的光彩，也迟疑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非常害羞。后来在郭老师的撩拨之下，她的胆子总算大起来。只见美莲轻移莲步。走到郭老师面前，二话不说，就用她的香唇啃起了郭老师的那张大嘴，发出那种有节奏的“叽叽”的声音。再后来，美莲走过去把窗帘拉了个严严实实，在墙外偷窥的铁平他们自知无趣便退了下来。

讲完了闲话，已是夕阳西下时分，我们得赶快回家了，不然，要是大人们找来，一准要挨家伙的。

如今，随着文革时期的围湖造田，再加上人口的猛增，一个个荒湖变成了良田，很少看到野荷叶和野菱果了。倒是那些种的家莲子，在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水田中，像宠物一样地被圈养着。这些莲叶看起来很养眼，只是当中的荷花都是青一色的，不可能有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的景象出现。莲蓬也像是通过一个流水线倒出来的模子，水中也没有其他的像蓍草和篙叶等水生植物，里面更听不到各种鸟叫，那些青蛙王子一个个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看着这些人工种植的荷叶，多少觉得有些单调。再吃一吃那莲子，完全找不到儿时那种清甜爽口的馨香。原来这当今社会不但人在异化，連莲蓬也异化了。

聪明的你告诉我，少年时代那“采莲南塘中，莲花过人头”的场面到哪里去了呢？是谁偷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