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这二天给儿子搞学习复习，闲聊中他要求我谈小时饥饿的事。现在想起那过去的饥饿的历史，如历历在目。

可能是母亲生我时年纪较大，没有多少奶水，从小我就总是有一种饥饿的感觉，总是担心自己吃不饱，所以和我吃过饭的人都有一种对我这样的印象：吃饭如风卷残云、吃得多。如饿鬼投胎一样，很没有吃相！一个人的现在和他的历史有很大的内在联系。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人们的食品如现在人们的道德一样的少有。我一岁多一点的时候，我们那湾里的洋儿伯死了，我们如往常一样，大家是要一起去死人家大吃一次的，我姐就拉着我飞跑去洋儿伯家吃大肉（我们那里叫吃死人饭为吃大肉），是不是有大肉，我不知道，只知道如果去晚了，就是饭也没有我们吃的，姐姐性急，把我连拉带拖，过一个山岗时不小心把我摔在地上，当时我的嘴唇就满是鲜血，下唇被石头磕穿了。大肉当然没有吃成，从此我的嘴上留下了一个印记，就是现在也能看到。二岁多时，我知道人家结婚有丢喜糖的习惯，就也和人家一起去抢，被大人推倒，手脱了，幸亏我舅是医生，但他为了给我治手，我当时把他的祖宗八代全骂了个遍。也是为了吃，那时几岁的我就知道学会怂七姐偷二姐家送的礼饼。

大了一点，知道山上有许多野菜是可以吃的，和姐姐及同伴在山岗和田野里不知道吃了多少不知名的野菜。还想出许多他人不知道的方法吃东西，如用烘坛（我们那里一种冬天取暖的陶钵）烧豆子吃，衣服上不知道烧了多少个孔。有一次，我看见父亲用汽油做那时很时髦的打火机，我就知道汽油是可以燃烧的。让大人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拿汽油出来烧豆子吃，我一点火，火光冲天，差点失火，幸亏当时我还很冷静，将那火全倒入尿桶里，火在桶里还在燃烧，但我用木匾盖上，让火熄灭了，那年我才四岁，要不是当时我机智，也许当时我就烧死了。

到了七八岁时，知道吃的东西更多了。弟弟比我小一岁多，但他比我更好吃。他七岁时去偷人家的西瓜，那天天很晚，他去偷的，但偷回家在油灯下一看，我们全傻了，偷回来的是一个如西瓜一样圆的南瓜，我们气妥的坐在油灯下发呆。第二天，父亲知道了，他就一声不响的拿了一根绳子，将弟弟绑起来，要在树上吊死，我当时吓得大哭，向父亲求情，说我们再也不偷人家的东西吃。我拉着父亲的脚，我的一个堂哥拉着父亲手里的绳子，最后在父亲的狠命抽打中放下了弟弟。当年的饥饿让我们那幼稚的心灵受到多大的伤害啊！

我也曾为了好吃救过一个人，他是我家下排屋的一个男孩儿，比我大一岁多，叫国胜。我那时还没有进学校发蒙呢，也只有几岁。他叫我去偷黄瓜吃，我也跟他去了。他说偷我家的，我说我家的我老娘做了记号，要是没了，我可能就要挨打，他说那就去偷他家的。他家的菜园在一个池塘边，我们挑了几个最肥大的黄瓜，我当时就啃，他比我还文明点，知道要用水洗下再吃。他就站在池边洗瓜，那沙是浮沙，他一站到池边，那沙就把他带到池中间了，他在水中一上一下，大声的叫救命，我急中生智，当时就拉了一个瓜架上的树枝伸到水中把他拉上了岸。上岸后他的肚子里全是水，他吐了不少，当然他的黄瓜也是没了，最后我把我的分了一半给他，他要我不要向大人说他落水了，不然她妈就要和我妈吵架，这个秘密我一直保持了差不多三十几年。

以前我们那里过年的对联全是叫人写的，我记得我家没人写，是叫我家一个侄儿写的，他当时是大学生，在黄石上班，是人人羡慕的工人。每年他给我家写完对联，我老娘就要给他做一碗可口的汤他喝，我现在还记得：几片肥厚的猪肉，三个鸡蛋，还有香油和葱花漂在上面。真香啊，看到我就流口水。当时我就发誓：我也要学会写对联，那我就能挣一碗鲜汤喝！三年级时我们就开始写毛笔字，那时我练得很认真，老师在我的本上见写得好的就打了一个又一个红圈，我就望着红圈笑，在我眼里，那是肥肉，也是鲜蛋！过年了，我就对我老爸和老妈说：从今以后我家的对联就是我写！老妈说要是大学生才能写对联呢！我说写对联的人又不是天生的，我就要写！从那年起，我家的对联全是我包了，就是为了一碗鲜汤啊！当然那汤也是没有的了，老娘说自己的儿子写的，做什么汤？汤没有喝成，写对联的习惯一直保持下来了。

后来我上中学了，我长得特快，我总是吃不饱。每餐就吃二两稀饭，说是二两，学校还要扣点。那时的我脖子很瘦长，手脚也长，长得如竿样，不是现在壮实的样子。我家做了七个人家的饭，我和弟弟从学校回家，把全家七个人的饭全吃光了。家里没有饭又重新再做。那时我如一棵快渴死的树苗样渴望食物！高中了，我一餐就要吃1。5斤大米的饭，我有时想那些女孩子吃三两饭不知道是放在肚子的左边还是右边。我不仅吃得多，而且很快，我们全班同学比赛过，我吃饭速度第一快，一般一碗饭一分多钟就吃完了，同学们在边上看见就摆头。那个后来做了刑侦队长的同学他不吃肉，他的肉全给我吃了。现在见面了他还笑我呢，提起以前的往事。

参加工作了，我就再没饿多少，吃的全是高档的。以前在单位，我每个月由我签的餐费单据就有7000多。但就是吃饭的习惯我还是没有纠正得如文明人一样的。

后外来打工，也吃过一时期的苦，也是没有吃的。记得那是我刚来南方，身上没有多少钱，我每天去找工作。我规定自己，一天只能用2元钱。2元，能做什么？在这我举目无亲的地方，我为了吃上饭天天努力的找工作，从一个厂到另一个厂。渴了，我就在一个公共墓地的水龙头上接自来水喝，饥了，我就去里水一个大棚做的饭堂吃饭，那里的饭是2元一餐。我一去那里，就一次吃三大碗，喝三碗汤。那店是一个江西人开的，他老妈有60多岁，每次我去她家吃饭，她就用一种可怜的眼神望着我。我一进店，她就抢过我的文件袋，说：孩子，累了吧？快吃饭！她也知道我吃的那餐饭，就是大米也不只2元钱呀！眼泪在我的眶里打转，是啊，跑了一天，我一天就只能吃这一餐饭，而且只能吃2元的！有钱了，我一定要还这个善良老人的那份理解和同情，有钱了，我一定包下那小店，还那个老人的那份人情！后来我自己认为我有能力了，我想再还那个老人的人情时，那店因为我城市规划拆掉了，我问了许多人，他们说也许那老人搬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只好叫司机把车开回去，在车上我还依依不舍的望着那地方，嘴里喃喃着：好人一生平安！司机不解的问我：徐总，你在说什么？我头也不抬的莫明其妙地说“饥饿”，他只是更不解地望着我。

岁月如梭，在人生中总有些东西是一个人永远不能忘记的。如我对饥饿的感觉一样，那种感觉总是如影相随，让我一生知道人生是多么的不容易，尤其是找一份能让自己一生吃上饭的工作。儿子他永远不懂对饥饿的感觉和体味！我曾笑着对儿子和老婆说：有我在，你们永远不会挨饿！就是没饭吃了，首先饿死的也是我，永远不会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