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与坟墓

我们的村后是一座山，山并不高，有几次轻易登上了顶。但没翻过去，据祖父说，山后很远，而且还有狼和蟒蛇——他小时放羊的时候遇见的。于是每次站在山顶，眺望山后的葱葱茏茏和莽莽苍苍，不知里面藏着什么玄机，虽然颇具好奇，但摄于祖父所言，终而望之却步。

山前的事物都很明朗，除了野生的树和草，还种着多种农作物，尤以梨树居多。

那一年的春天，我又登上了山。山路虽然陡峭踩上却很温柔，没有硌脚的物事。

记得小时候，山麓有一座小屋，小屋里住着两个同等瘦弱的老人，他们衣着破烂，整天待在垃圾堆里；此时我却看见那座小屋已经坍圮，无人料理，一片狼藉，想必老人离世久矣。

山的变化并不大。这座山似乎造化的雕塑，尽管山下已是翻天覆地，但山依旧屹立如恒，毫无变更。毫无变更并非毫无生气，顺着山道蜿蜒而上，周遭的庄稼和果树错落有致，数种鸟声此起彼伏，嚷嚷闹闹，脚下各色的野花竟相争艳，各种昆虫络绎不绝。

上到半山，有一座荒废的水房，断壁残垣，青砖散落一地，周围的杂草杂乱丛生。两根粗约尺许的铁管穿出水房，又穿进土里，其上却已锈迹斑驳。据长辈讲，那是毛主席时代所建的灌溉山地的水利工程。此刻看到这些东西，依稀可以看见当年人们为了建造它们，穿着褴褛，但激情火热地挥舞着锄头。经过若干年后，这些散落的青砖和深入泥土的管道，能否溶于泥土之中？当后人从橘黄的土里刨出赭紫的铁屑，人们将会想到什么？

又上一阵子，路旁种着一大片梨树。此时梨花开得正艳，白灿灿一片恍若云霞，蜜蜂成群结队飞入里面。我轻轻踏入，泥土松软潮湿，上面卧着几枚细小的花，一些幼小的植物零零散散分布其内。梨树下的土比较坚硬，上面覆盖着深绿的蕨类植物。我漫步其间，微风过后，阵阵芬芳迎面扑来。

深入林内，在一片略显开阔的地方，竟堆起一个新坟。坟前植着一株小松树，坟周围散落着花环冥钞，已被泥土沾染，显得破旧不堪。坟前没有墓碑，我便不知墓中为何人，更不知其生平事迹。但，无论他的一生是平平淡淡还是轰轰烈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而葬身于如此幽静美丽的所在，可谓善终。

周遭风声簌簌，燕声呢喃，若有若无的雾气缭绕着，诗情画意尽属其中。我的身后是坟墓，身前是梨花，梨花和坟墓的对比是如此鲜明，一种显得艳丽而生机勃勃，一种显得倾颓而死气沉沉；一种是旧的新生，而另一种是新的死亡。生和死对应的是如此相近，几可谓呼吸相闻。我置身其间，倘若把我作为一个过渡，整个结合难道不是一次生命的过程？这样，自然的循序，生命的更迭便深深蕴含其中了。也许多少年后，它们都会埋于泥土而腐朽，最终也化成缕缕泥土。但不管怎样，此时此刻，它们却都是我身前和身后的事情。

我最终没有翻过山，祖父的话深深印入我的童年，致使现在的我依旧心有余悸。令人可以想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山后的秘密已经鲜为人知了，也最终会不为人知的。

下到山麓，回头看看那破碎的院落，似乎看见不久之后这院落将被野草深深掩埋。到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这儿曾经住过两个瘦小的老人？那时候的我，是不是还会有山前和山后的故事讲给子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