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山

我生长在这座山下。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村依山傍水，水是渭水，山是无名之山。这儿的山水养活着这儿的人。然而山离我更近，时时登上去，一树一鸟，一花一木皆能激起我心底的爱意，对山的眷恋似乎比对水的深一些。

这儿的山很平凡，甚至有些平庸。古往今来，没有哪位文人墨客留下诗词咏赋，也没有一位帝王将相留过惊心动魄的故事。翻开史书，寻不见描述此山的蛛丝马迹。能留下足迹的，只是住在这儿的老百姓。一代代的老百姓攀登上去，他们不会为了凄美的一瞬而感动，也不会为古人鸣不平，更不会预测天下的局势将会怎样。他们只会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不疾不徐地走上去，踏踏实实做自己该做的事。说他们本份也好，知天命也罢。总之，这座山早已成了他们依恋，甚至寄托。

实际上，这座山既不雄伟，也不陡峭。没有江南山峰的灵秀与险峻，也没有西北山脉的粗犷与雄伟。相较之下，她看起来低矮、平和，如同一头毛驴，卧在大地一隅。走在这样的山上，更令人容易想到的是一个衔着烟管，荷着锄，弓背弯腰的农夫。倘若叱咤一时的绝代枭雄占据了辽阔的空间，倘若横眉冷对的傲骨文人占据了邈远的时间，那么这些农民兼有二者之所占据。他们占据的默默无闻，却又实实在在。他们虽然从不显露，从不招摇，就像运行在岩下的火浆，把力量遮掩的密不透风。他们形成了任何力量撞不破的墙，倘若谁忽略他们想试试自己的力量，一定会碰的头破血流。史官们书写的历史是属于名山大川的，和这样的山沾不上边。但，世间不能少了这样的山。她们像做画前染的底色，代表了基调。社会的传统和潮流都出自她们。史书不会记载她们，她们却书写着真正的历史。

头顶的天空是湛蓝的，晕衬着几朵淡而薄的云，像平静的湖中浮着几片柳絮；越向下，天的颜色越浅。接近远山，天的颜色浅浅的蓝，色调和山一样。又笼着些雾，山的线条看来很模糊，却很温柔。天很结实的把这一方水土遮盖着，人们一抬头心里感到很踏实。山上长满了植物，枝叶招展的玉米杆如同婷婷玉女，梯田下的高粱撑着大大的脑袋像个书生，两相暗送秋波。路两旁栽满了松树，如同一支支碧剑，指着蓝天。路上的湿还没散尽，踩去有些松软，却不滑。上到山腰，路旁的梨树垂满了青色的梨，几只野鸽子啄着掉在卧在泥土里腐烂的梨。迎面凉风吹来，全身凉透，无比舒适。

山，就是这么一座山。隐而无名，实而不虚，温而不戾。实实在在做着自己，勤勤恳恳奉献自己。我们这个天下，我们这个民族，有多少座这样的山，我们才能感到踏实，才能感到自己的强大？许多这样的山，永远矗立着，被漠视，被遗忘，把委屈和孤独的泪，舔进自己肺腑。却，把天地之象，民族的命运，无声地纳于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