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村庄(一)

吴北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22 07:51 责任编辑:孤雨磨诗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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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语言自然,流畅,描写生动,在作者诗意的笔尖流淌出水水墨村庄的景,物,人情。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有形,有色。品读,给我们心灵带来收获。

1

村里的人家依山而居,狼窝和羊圈紧密相邻,羊被狼叼走是经常发生的事,狼伤人的事也发生过,导致一死一伤,那伤者是一个女孩,后来人们就叫她“狼疤子”。

山廓环抱之地就不单单有狼,还有鸟,有狐,有五彩斑斓的山鸡,咕咕傻叫的斑鸠………自然还有蛇。蛇们狡猾异端,躲在田头草间,欺鼠,欺蛙,欺虫,也欺人,它们彼此之间杂乱相爱,健康繁殖,形成了一个个庞大家族,它们在我们村里的坏名声与狼不相上下。

蛇也分有毒和无毒,就如同人分成好人与坏人,有毒蛇远远多于无毒蛇,但满眼所见,却多半是无毒蛇,无毒蛇就如同世间的善人一样的天真可爱。盛夏之际,田被翻耕,虫蛙鼓舞锣唱,那些漂亮的水蛇也混迹其间,我们捉蛙时遇上它们,先是一惊,继而一阵欢喜,因为可以立即捉到手中来吓唬同伴。那些水蛇和黄蟮外形颇似,但黄蟮浑身滑腻,很难拘捕在手,而那些水蛇只能老老实实地在你手中。

蛇肉可以吃,这是我进城之后才知道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极为艰苦,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蛇肉可以吃,从没听说过吃蛇肉的事情。

不仅人不吃,也不给鸡鸭吃。那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养一群鸭子,我们这些小孩一放学回来,就要到田间捉青蛙,回家后用剪刀将那些青蛙活活剪了喂鸭子。除了剪青蛙,还剪黄蟮河蚌虫鱼,可从来不剪蛇,因此,那些无毒蛇渐渐和人亲密起来。一次,我正对一群肥鸭剪着青蛙,一条蛇从屋顶上滑下来,过来抢蛙肉吃,我和那些鸭子都吓得闪到一边。听老人说,“家蛇”是万万打不得的,打一条“家蛇”,就一定会遭一场大难。我亲眼见一邻居打死一条家中跑出的蛇,不出半年就挨汽车撞,险些撞死。

2

翠绿的树荫里,你能看到许多的屋顶,再仔细看过去,它们高低错落,参差有序,那些矮矮的房子是给牲口住的,村里的牲口很多,比人还要多呢。牛人高马大的,住的牛棚其实也没有人住的高。那些牲口,因为有了房子,也学着人的模样生活起来,站着吃,躺着睡,闲下来呆呆地看屋外张望,逢得人走过,一定要哼呀一声,算是个招呼。

一些房子什么牲口都不放,就放从家中剔除出来的东西,家具,柴禾杂草,猫没有专门的卧室,所以这些地方通常也被猫占据,但因为猫的身量小,喜欢把身子藏在柴禾里。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最羡慕的是猫的小窝,总觉得它藏得深入睡得香甜,那堆柴草一定比我们的被窝舒适,于是吵着嚷着要睡到那堆柴禾里去,与猫同眠,父母先是骂,最后还是同意,于是就钻到小屋草堆里过夜,那一夜果然睡得香稳,和猫一样打着呼噜。

大锅烧饭,云宵处都能闻到米香,锅巴更香,用一个小坛存放起来,那坛子就要让老鼠和我们一天要光顾若干回,秋天之后,还可以烤山芋,扔一个山芋到火堆里,不去管它,半个时辰捡出来,比锅巴还香,当然,还可以烤螃蟹、烤豆子,烧烤的东西能吃出一嘴的黑。

在我们的嘴唇变黑的时候,这个村庄是喜悦的,满目看去,喜悦正在一片绿油油的菜叶上,在路边的石头中,在反映着黄昏美景的河面,也在我们黑炭一样的嘴唇边。

而羊群此时也处于喜悦之中,鸡鸭牛狗都在拥抱它们的喜悦,羊吃东西很细腻,很少狼吞虎咽,鸡是一粒粒的进食,一天不知要啄食多少下,吃得辛苦,蚕虽然很小,吃起来疯狂,牛的吃相斯文,猪不讲究吃相,但它的吃相最喜庆。

秋风就象报晓的公鸡,它的一声叫唤,整个世界都为之动容。秋风卷走了树叶,让所有的树呆立起来,失去了表情,你不知道树木失去表情是多么的冷漠,那些树突然的丑了,冷了,失去了衣裳,失去了全部风情,甚至彼此都不能相濡以沫,它们彼此原来是有尊卑高下的,比如柿子树比枣树尊贵,梨树比李树尊贵,还有许多无名的野树,也经历了繁华,却遵守着君群臣臣的规则。

这个时候就要上山去,用铁镐刨野树的树根,凉晒到院子里,冬天就有了烤火的柴了。那些树根拥有了铁质一样的坚硬,是山石让它们这样的吗?抑或所有的树根都是这样,它们承载着一个躯干的矗立,就必须化成石头一样的东西,与泥土纠缠,秋风公鸡一样的嘶鸣着,大地感到寒冷,笔直的树也是这样,但因为石头一样的根系地下的坚持,树们依然挺立着,挺拔着。

飘落的树叶很快就消失了,并未在地上横陈杂乱,村庄有着太多的角落来容纳它们,它们很快就要变成土,土是村庄最基本的构成,猪马牛羊人,最后的归宿都是土,化成肥沃的粘黑的土。这些土与地下的根系纠缠,与石头、与水纠缠,与蚯蚓、木虫纠缠。土构成村庄的全部诗意,那条蜿蜒的路是由泥土构成的,其实它只是泥土裸露的一小部分内容,在大地的深处,泥土是会象羊群一样唱歌的。

飘落的叶片和地上的石头都呈谦卑状,村里有许多的东西作谦卑状,除了大公鸡和高脖子的鹅,除了树上的鸟、除了长尾巴的蛇,除了正在沟渠里流动的水,除了灶膛里的火苗,其他的都懂得谦卑。老年人、中年人都懂得谦卑,他们挑一担水,腰是挺拔的,但头却低着。树很谦卑,石头也很谦卑,苔藓绿绿的覆盖在石头上,让石头普通起来,让石头面目全非,石头本来的面目是凌厉的,高傲的,但苔藓阻止了这种高傲,石头象村里的汉子一样穿着粗布衣裳,蹲在那里,村里许多的汉子也这么在屋门前蹲着,一动不动,谦卑如石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