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者
这个寂寞者,从一般意义上来说,是被文化人所轻漠着的,一千多年前,他寂寂无语,一千多年后的这个夜,我用复杂的眼光去探访在书籍中记载着他的点点滴滴。他,便是山涛。
我们先试着分析他出入竹林的原因吧!山涛,河内怀人也。书称其“早孤,居贫,少有器量,介然不群。性好<老>、<庄>,每隐身自晦。”作为一个文化人,他渴望着心性的自由、生活的从容、生命的充实。正因如此,成就了其竹林的一段风流。唐时孙位作的一副<高逸图>,所描绘的即是竹林七贤。在此图中,但见山涛长衫搭披于双肩,裸着上身悠然地抱着膝踞座于一方毯上,目光疏淡,似有所思,又似茫茫然。画作为绢本设色,惜乎年代久远,一些细节处我们已无法在作者的笔下读出。这是竹林间的山涛,悠游山泽谈玄诵骚的山涛。
然而,也正是作为一个文化人,他又渴望着成就,这使他绝别了竹林,而步入仕途。其实,我们甚至可以猜度他当时进入这个圈子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能为天下所知,朝庭所识。他不同于阮籍、嵇康辈。前者之父为“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建安初避世隐居,曹操闻其名招至幕中为司空军师祭酒,尝于马上为曹操拟书信,孟德阅之再三竟不能增减一字。而后者呢,为曹操嫡孙女长乐亭主之夫婿,笼在金碧的贵气与泱泱皇权之下。二人皆有着显赫家世,而山涛呢?他不过是一贫苦的孤儿,这对于一个“少有器量”之人来说,注定他的人生路程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大的努力,承受更多的艰辛。他太需要一个平台了,一个能让众人知晓、仰望的平台。<世说新语>载王孝伯称: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这种名士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一无所为,一无可为,绝不是他所愿望的。选择竹林,友侣阮、嵇既是山涛心性使然也是为得以成就天下所望的名士之誉呀!于是,他潜忍蓄积着,蓄积能力并名望。一旦条件成熟时,他便义无反顾地全身心投入到他所向往的事业中,为着他的理想而去跋涉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化人入仕应当是一种很正当也很正常的取向,所谓“学剑觅封侯,明经待诏侍”。然而,正是在这篡、乱起伏的时代,一茬接一茬的动荡、破坏、混乱,使得文化人对政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权力的向往也只能是潜在内心深处隐隐的波动。
山涛的入仕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显得有悖于文化人的操守了。于是,他注定是寂寞的,寂寞于当时,寂寞于悠长的岁月中。
事实上,作为一名官员,山涛堪称称职的,甚至卓有政声。还在做相国左长史时,因其名望隆显,“帝以涛乡闾宿望,命太子拜之”。后在太子废立一事上,敢于言事,维存正统,提出“废长立少,违礼不祥。国之安危,恒必由之”,而除却晋文帝更张之念,使废太子之议作罢。羊祜即相位时,有人想要构陷裴秀(在废立太子问题上,持山涛相同观念者。笔者注),山涛显出了他磊落的本质,非但没有落井下石以取宠新贵,反而坚持着保护裴秀。因此事,罪权臣而出为冀州剌史。
离开权利的中心其实也避开旋涡的中心,他平和地接受着一切。冀州剌史之任,对于他来说,正是试示治、平能力绝佳之所。任内,他悉心经营勤勉有加,一时“人怀慕尚,风俗颇革”大有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之气象。同时,积极为朝庭发掘人才“甄拔隐屈,搜访贤才,旌命三十余人,皆显名当时”。可以想见为了这些隐屈、贤才,他多少次颠簸于莽泽,又是如何地虔诚、谦瑾拜问竹坞松窗的主人。从史料中我们完全可以看见一个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贤臣、能臣、廉臣,可堪众臣僚的楷模呀。
<晋书。山涛传>中有两则记述,更清晰了山涛的操守。一则说的是他对自身把持有度:“涛饮酒至八斗方醉,帝欲试之,乃以酒八斗饮涛,而密益其酒,涛极本量而止”;另一则说的却是他生活严谨,无所欲求:“初,涛布衣家贫,谓妻韩氏曰:‘ 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及居荣贵,贞慎俭约,虽爵同千乘,而无嫔媵。禄赐俸秩,散之亲故。”凭心而论,他实在称得上一个坦荡荡的君子了。
关于山涛入仕的是与非评判一定是见仁见智,我们不作过多的讨论。但是,作为一个寂寞者,他竟从容地接受着外界来的贬损,这当中甚至还有他所倾心的知已,这应当令他痛苦着。最着名的,就是那篇源于嵇康之手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信是嵇康内心真性情的流露和表白,他直陈:“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然后绝然地拒了山涛的推荐。
其实嵇康是否愿接受山涛的邀请与举荐,这都不影响二人作为朋友继续知音的关系,毕尽,山涛是出自于一片真诚之心,希望嵇康能为朝庭所服务,朝庭也能得一贤臣干吏。但山涛错了,他的错嵇康在信里指明:“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尝谓之知音。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然而,我在想这句话应当是这么理解的:我们抚琴高歌于竹林,相交相契这么多年你还能不了解我吗?还不晓得我内心所真正渴求的是什么吗?嵇康对于山涛的举荐当然是不满意的,但,绝不是如信中所言“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他太熟悉山涛了,他对于山涛的人品也报以绝对的信任,所以,在临终时才会安然地对着其子嵇绍道:“巨源(山涛字,笔者注)在,汝不孤矣”。事实,也验证了嵇康识人的目光。
关于<与山巨源绝交书>信件是否出自嵇康之手的真实性,早在数百年前,明季大才子李渔就作了个大胆的推论:“康自为此词,恐无此理”,“若出相知者代康而为之辞则可”。他的高论是嵇康自称其性情不合作官,勉强为之,一定会取祸。这样回复当然适于应对朋友的举荐,但如<绝交书>所说,凭这点就断然声讨山涛想以此设害于他绝没有可能。而且文中称自己是鸳雏,山涛是死鼠;自己真不爱官,山涛贪恋官爵这样的尊已卑人实在不合嵇康这样高洁性情的人所为!
对于李渔推断,我深以为然,除了李文所阐述的几点,我想更何况嵇康对山涛的认识绝不至这般的浅薄和鄙视,不然,怎么“尝谓之知音”,如何又有临终前的一番话语?!另一节,我想,如果<与山巨源绝交书>算是私信的话,那么书牍往复应只在两人之间,何以此信昭之于世?不至于嵇康的品格如此低下,在复信后尚备有附本并将它示于众人,以彰自己高洁。当然,因资料缺乏,我也只能凭臆测了。
这封书信所造成的影响,所给予山涛的伤害是巨大的。他最终选择的是沉默,寂寂无语地独自承受着这份苦楚。每每月华升腾琴音传来时,这种苦楚会变作一种煎熬,无限地扩张着。他在仕途中付出的种种,坚持的种种是不是为了表明自己并非只幕虚名,贪图权势呢的心迹呢?
人生不过浮云一场,触蛮之伐只在蜗角,争他什么,辨又如何?!知音已逝,只有在这冷夜下,清风中掬一腔心思,洒几樽佳酿对长天遥拜。
今天在这里,我试图做的,只是还一个寂寞者的本来面目。
前些日子在网站上看见华南师大附中高考模拟谈试卷的一则选择题,在阅读<晋书。山涛作>后作答,题目如下:A。山涛早年丧父,家境贫寒,故其为人气量狭小、孤高气傲。他很少结交朋友,只是结识了阮籍这批竹林贤士之后,这才有人生的归宿感。B。山涛虽然入仕较晚,但德望乡闾,他也因此深得司马氏政权统治者的尊崇,晋帝还以太子的立选问题征求过山涛的意见。C。山涛为人正直,在朝廷任职期间,以选贤任能为己任。尽管工作上的我行我素造成了一些失误,从而招人非议,但山涛还是一位好官。D。山涛既有文韬,又有武略。皇帝到宣武场讲习武事还让有病的山涛跟随,以及他和卢钦谈论“用兵之本”,这些都见出他有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
看着,不觉得莞尔一笑。千年后,山涛并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