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五人墓

黎宁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8-20 18:53 责任编辑:陈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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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记下足迹的点滴,就是一篇篇优美的文字。这是一篇写人物的游记,游记写了有关“五人之墓”的岁月遗迹。思路清晰,语言简练优美并不拘一格,拜读作者的文字,念安!

许是少时,难得读到好书,至于今,闲暇唯一之爱好即是读书,尤爱读历史、古文,津津其中,流连忘返,久之性也受其浸染,喜静厌动,董公其昌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可我总是好读而恶行。

前些日,单位组织先模代表去苏州观光,当办公室通知我行程时,一时间竟雀跃起来。对苏州的向往不仅仅是因范成大:“天上天堂,地下苏杭”的美誉;不仅仅是芹公《红楼梦》对苏州“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赞叹,也不仅仅是因吴王、子胥、西施一个个传奇的名字,透过2500多年的历史尘埃吸引着我,在我内心里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情结:拜谒五人墓。

当我们抵达苏州时,天刚方亮,大概因我们是老顾客,接待方安排的很周到,直接将我们引领到苏州南园宾馆,待我们登记安顿好,负责接待的杨先生拿出一份日程表征求我的意见,上面列着观摩、旅游、购物,包括晚间的活动,内容细致丰富,足见其用了一番功夫,我连声道扰致谢,在寒暄了一番后,我委婉地道出想在行程上加一个内容:去拜谒五人墓,而且是第一个行程。杨先生一时有些惊愣地道:我负责接待工作这么多年,您是第一个要先去拜谒五人墓的人。好,好。我这就安排出发。

在杨先生的安排下,我们一行从通贵桥离岸乘船,船家摇长橹,让我们把枕水人家的高墙窄巷、门楼砖雕络绎看过,杨先生告诉我们苏州城建基本保持着古代“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三纵三横一环”的河道水系和“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古迹名园”的独特风貌。城市至今仍坐落在原址上,为国内外所罕见。我边听杨先生讲解,边注目观赏河岸建筑的美,河道两旁的垂幡轻弄着初夏的风,耳际萦绕着甜柔的昆曲,恍兮惚兮,犹如坐上漂荡的卷梢船,醉入一曲笙歌,那滑嫩的船点,糯软的茶食,入口竟不知是何味道。

正当我们畅心赏游之际,船逢一处埠头靠岸,上到岸面,石板铺成的街路,盈着古旧之气。临河一扇黑色的拱门,横额上“五人之墓”四个大字忽然牵住我的目光,那笔画的力量似有千钧压着我的心。使我不由的肃然起敬,我停下脚步,右手合于胸前,深深鞠躬。杨先生在我身边也随我一道鞠了一躬,其他人见我们如此,也随之行礼。

总装分部的小陆好奇地问:“杨主任,这里为何称五人墓?难不成是五个人葬在这里?”

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微笑着望着我,同行的其他人,见杨先生如此,都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笑笑道:“你老兄是考我那?”

“岂敢,岂敢,于总先来拜谒五人墓,必是对五位义士仰慕很久。”他有些答非所问。但语外之意也清晰的很。

我向他拱拱手道:“那只好班门弄斧啦。”杨先生笑着道:“请,请,愿闻高论。”

我转身,对我的同事们道:“也好,今天,就给你们当一回免费的导游吧。”,众人不由地笑起来。

财务部部的张琪凤,是同行中唯一的女性,是个爽朗性格的人,有些着急地道:“于总,回去我负责将他们应付的小费收齐了,您给我们说说吧。”一番话说逗的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我连忙,做个噤声的手势而后道:“这里是义士安息处,大家要保持肃静,切莫高声喧哗。”众人听此言,连忙屏息敛声。我接着道:“这里共安息着,六位义士,五位是明朝天启年间的义士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还有一位是同时期的抗税义士葛成,因仰慕五位义士,迁居五人墓旁。去世后葬于此,因此这里也称六义士墓。”

杨先生边听边连连点头,我知道大家还有诸多疑问,也不等众人发问,就站在那,从天启阉党之乱,东林遭祸,周公被逮,民众抗争,五人就义,一直说到魏阉投缳,除废祀而葬义士,此时,周围不仅仅是我的同事,一些游人也驻足凝听,大家听我一番言语,都不由地颜色肃穆仰头注视着“五人之墓”匾额。杨先生不知何时在那里弄来一些“五人墓”的宣传材料,给我的同事一人分发了一份。我笑向他道:“谢谢,还是你老兄想的周到,这样也省的我诸多口舌。”

杨先生在我身边低低道:“那些材料,不如于总解释的精彩。”我连忙道:“惭愧,惭愧。”

一行人缓步向前,一道黑色的木门映眼帘,木门黑得深沉,似乎凝着恨,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走进院落,一块石坊竖立,刻在上面的字,因代久年深,被风雨侵蚀,有些斑驳,难以辨识。我无需端详也知那是杨廷枢先生所书“义风千古”四个字,我凝视着那四个字,沉浸其中,悠忽间,感到它所旌显的精神亮影似乎胜过初来时心间悼念的情味。

坊后是殿,殿中一尊碑,碑上所勒,依然是“五人之墓”。字是榜书,镌得实,刻得重,尽显那劲健的笔力。普通一石镌上这几字,就透出神魄,令人望之而震心。杨先生告诉我,书丹者名字叫韩馨,据传韩馨八岁即能做擘窠大字,当年亦为复社的一员。那坊,这碑,都是古物,一身沧桑,不是我之俗眼能看得透的。

再向后是个院子,五人之墓横于当院。张溥《五人墓碑记》“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就是这里了。

这是一座合葬之冢,长方形,方砖垒砌,封土上密草丛生,郁郁而青,恍若穿越历史,在微风中向游人招手致意,瞬间就把人的脚步给牵住了,我的脑海里不由泛出“凡四方之士无不有过而拜且泣者”,站在五人墓前,一种从未有过的与历史之近的感觉悠然而生。“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张溥在《五人墓碑记》里如是说。

如今的五人之墓,仿佛还是那个样子,足见生命易逝,义之永盛。墓草丛中摇动一抹明艳的光,是历史尘埃中开放的花、英雄的花。身入这样的院落,内心所感的是,这姑苏,这山塘,哪里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宁以义死,不苟幸生的凛凛风骨,和吴苑的游乐气调终是两样。五人之躯,沉沉于墓穴;五人之神,皦皦于青史。义气干云霄,丹心化为碧,长眠之士,在人间留下永不褪变的颜色。

伴在一旁的是葛贤墓。墓中之人亦是一位义士,生前迁居于斯,死后并葬于斯,厮守五义士而彰扬代有薪传的心志,足可感佩。怀着一颗敬慕挚心,在六义士墓前一一叩拜。

世异时移,五公邈矣。至于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虽为数百年前情景,我所见之也有年轻时尚之男女过而且拜,足踏入门,步子就沉了,唇边的笑也收住了,神色肃然而敬。1626年的那场斗争,去今已300多年,当时种种行为细节已湮没于历史之中,今人实无形象之记忆。可是有五义士墓在,院墙之内的空气,呼吸起来就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凡来此之人,驻足此间,心便入了深邃之境。陈维崧有诗云:此处丰碑长屹立,苔绣坟前羊马。敢轻易、霆轰电打?多少道旁卿与相,对屠沽、不愧谁人者?野香发,暗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