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啊飞

【流萤】

“轻罗小扇扑流萤”。这是杜牧《秋夕》中的一个诗句。时常读起时，我的脑海中泛起的并不是诗中想要表达的宫女们百无聊赖、唯有以捕捉流萤来消遣漫漫长夜的景象。而是总有那么一道如流星般闪亮的萤光划过我的心海苍穹。

故乡的中秋夜，静谧脉含着清幽。空气中飘逸着稻花的香味和泥土芬芳的气息，绿野平畴间散播着清澈的蛩吟和欢愉的蛙鸣。夜空，是多么的浪漫啊，才过完七夕，愈见宽广的天穹纯澈而饱满，点缀其间的熠熠繁星们，哪一颗是妈妈的眼睛啊？在注视着尘世的我，行色匆匆，风尘仆仆。还有日渐丰满的月亮，用最温暖的颜色诠释人间最幸福的团圆。

当然，最令人心醉神迷的是，星月下漫天飞舞着的萤火虫。那忽明忽暗的萤光呵，与苍穹上闪烁迷离的星子们交辉相映。这是人间的星星么？在晚风蛙声里，在稻香石榴笑的季节，你们在用仅有的明亮为丰收的大地载歌载舞么？

童年的我，常常这样思索：这些人间的美丽精灵，是不是天堂星星的化身？这种想法，逐渐沉痼成了我固执的己见。以至于后来读了一些古代书籍，看到书上有这样的一说：“萤火虫是从腐草枯枝中滋生出来的。”我便气愤不平。认为这简直是对萤火虫的亵渎。却也无可奈何！

我是一个特立独行而且占有欲很强的家伙。对于自己心仪、喜欢的东西，总想据为己有，据说这也是人类的通病。很小的我，那时不知道虚伪，就像阮咸所说的一样：“未能免俗耳。”每当看到晚风星空下蹁跹飞舞的萤火虫，便忍不住上前捕捉。萤火虫有时飞得极低，用双手轻轻一掬，便捧到了手心。捕到之后，心里总会涌起莫名的欣喜，慢慢地张开双手，窥视它的尾端明灭不停的萤光，然后轻轻地放入预备好的咸鸭蛋壳里。为了这个所谓的“笼子”，奶奶从不准许姑姑们切着吃鸭蛋，要求她们轻轻地在鸭蛋的尾部凿一个小孔，然后细细地掏着吃。奶奶说，这是留着给咱家牛牛捉萤火虫的。

这样一夜下来，总能捕到数十只萤火虫。我把它们集中“囚禁”在几个鸭蛋壳里，它们的萤光汇聚在一起，如同一盏盏熠烁的霓虹灯。奶奶又精细地在蛋壳上用针线穿挂在蚊帐里，这样我可以满足而自豪地跟奶奶不停地诉说我是怎么捕捉到这么多萤火虫的“丰功伟绩”。说着，说着，就在奶奶的蒲扇下睡得流出口诞来……

这美丽的熠熠萤光啊，我并没有刻苦的像车胤一样借光夜读，而是痴痴地望着点点萤光，任由它飘逸进我的眼睛，飘逸进我的梦中。翌日，醒来，我打开蒙在蛋壳上的布丁盖，想探寻一下那些可爱的小精灵们，却忧伤地发现，它们全都窒息死去了。它们静静地去了另一个世界了吗？再也闪耀不出一丝蓝色的萤光了。我只好厚葬了它们，从此我不再以捕捉萤火虫为乐了，我后悔我“谋杀”了不在少数的萤火虫。这些可爱而又可怜的生灵呵，成了儿时我的“爱意”牺牲品。以至后来，和小伙伴们再在一起玩捉萤火虫的游戏，我总是远远地退出观望，我看着小伙伴们把一只只萤火虫踩在地下，看着萤火虫们最后长时间的不灭灯，高兴大叫自己的这只时间撑的最长。我便跑上去喝叱以至于撕打，但终究无济于事了……

这次回到故乡，是乡里的老叔打电话要我回去迁祖坟的，故乡也在发展，一切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了，曾经的稻花香里说丰年早已不见，只剩下一块块开发区的划分地了。时值中秋月圆时，却再也看不到当年，那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了。我为此深以为憾。不由回想起那一道道如流星般陨落的萤光，心中隐隐地一阵悸痛。它们仿佛化成了一束束火苗，烧灼着我的灵魂。但一切都已后悔莫及，无补于事了。我唯有暗自收藏曾经的欢笑和自省，还有那一道如同伤痕般的流萤印记，它时时给我以昭示：美丽！只能留于瞬息。爱意！不能流于己欲。

【雁南飞啊飞】

大雁呵，你是谁的谁，在这样的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季节里，为什么不能与我分享石榴树下的欢笑？为什么不能和蝴蝶连理成清池里的并蒂莲藕？大雁呵，你能抵达的地方我不能去了，因为我没有翅膀哟，我是凡人，我学不会飞翔。

那年春天，我做梦的时候，你在白杨树上看我笑，我的爱情呓语和我的忧伤歌唱，对你不能隐瞒。

你每天飞跃过山川休憩于一水之湄，你带着我的心情拜访过天空和流云，却总是对我俯首轻笑，笑我痴狂？还是笑我呆傻？

大雁呵，请允许我跟你说起我那些见不得人的心事，从你在我的西窗白杨树上搭窝，那时那刻我就肯定，你是我最忠实的听众和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我们相处的多么的美好啊，我唱歌你舞蹈，我作诗来你和鸣……

而秋天确实来了，我看见你在张望更辽阔的天空，你在望你能抵达我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我只好忍痛一点一点地排列时光，排列出你带回我生命里春天的模样。那时你依旧一脸笑意，而我早已望眼欲穿。

你华丽的翅膀注定了你不停地飞翔。秋天，只是你检阅生命旅途中收获的一个驿站。

大雁呵，我知你，飞去不是为了躲避严冬，也不是躲避尘世的爱情。你只是去完成一个使命，一个可以万古流芳的使命。大雁呵，如果你不走，我便没有收获的秋；如果你不来，我便永远没有的绿色的春。

时间！如果总是停留在激情与火热，那么人类还怎么去理解播种与收获？爱情！如果总是停留在浪漫和圆满，那饮食男女们又怎么明白什么叫爱恨之间，情到痛时方为真？

于是，这个秋天，我站在高高的山冈上，仰望着雁南飞啊飞！

从此，我的日子如同一张白纸，我用思念作画，我画了一张又一张，无数只大雁，它们雁南飞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