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闹钟是个最准时最刻板的家伙,我被它从睡梦里拎着耳朵叫醒,狠命地拍打它的脑壳,它很宽容,微笑说声“早上好”,就闭上嘴巴。
我一如另一个闹钟,揪着儿子的耳朵,高唱凯歌,儿子揉揉惺忪的眼睛,伸个懒腰环腰抱我,突然发现这小子长了很多,那小胳膊已经能把我全部围拢了,这个小港湾让我的心感到无比的温馨。
清晨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最急促又最高亢,不过再高昂也吵不醒上班时间自由的一家之主,望着他翻个身又睡去,在背后做个拳击的表情,哼,暂且饶了你。
匆匆吃罢早餐,拖上儿子出门,儿子的重书包又一如既往地爬上了我的肩膀,而我的小挎包却在他的脖子上得意的摇晃,这样子有些滑稽!去车站的路很短,就这几分钟的路程是我和儿子最亲近的时候,他喋喋不休地诉述着学校趣事,还强拉着我听他讲笑话或跟他学新英语单词,我此时是一个听众、一个乖巧的学生。他的眉飞色舞总是延伸到我坐在公交车上打盹的梦里。
还没到病房门前就能感觉到硝烟弥漫的气息,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像是加足了马力。换上工作服的我显得干练成熟,脸部表情像是一个即将上场的战士。又一轮新的实习生被分到了病房里,看着她颤颤巍巍的样子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进病房的情形。
“衣着整齐,面带微笑,不能光叫床号,要用敬语……”我叮嘱她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她认真地笔录。
“医生,四床头疼……”“护士,我的药什么时候吃啊?”这样那样的询问声伴着焦虑在你身旁随时响起。
似乎麻木了病痛,那痛那病不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一个个冰冷的数据和机械的诊断书。疼痛分了等级,肌力也分了等级,连护理也分了等级,病者的症状好像被缩小后折射到眼里。
“只是咳嗽,等开些药吃就会好的”“请您稍等,他的病情很重,需要急救”“等一下,药还没拿来”病在我们眼里只是病,在病人的眼里是毒瘤,是生命受到的威胁。我们想让每个人都能受到照顾,可是病人只希望自己被第一垂青。矛盾,医患矛盾每天犹如春节解禁的爆竹随时随地都会发出惊人的响声,为费用、为治疗、为莫须有的猜疑……。
五床的老人突然烦躁了起来,脑梗塞后遗症让我们沟通成了障碍,他满脸通红地在床上滚动着那不太灵便的身躯,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臂,那眼神里写满了乞求,我一边安慰,一边凭着多年的工作经验摸索,一个个原因排除,是尿储留。
尿管注入身躯,他顿时平静了许多,紧握我的手也慢慢地退去。看着他磕上眼平静地打着鼾,心里有了微微发热,他紧紧地一握不仅是我给他帮助,更是给了我许多的安慰和信心,至少我值得信任。老人熟睡的脸如孩童般可爱纯净,脑梗塞让他洗尽了铅华重新回到了襁褓里,满意时就使劲地点头或是安静的仰视,不满意时就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如果不是岁月教他不再轻易的哭和笑,此时的他一定是个哭笑自如的可爱“老孩子”。
腿开始沉重了起来,那治疗台上的输液瓶还整整齐齐地排着长龙等着垂青呢。离下班时间还有好一会儿呢。腿的抗议刚刚响起,那肚子又跟着起义。一边不停地奔走于病房与办公室,一边偷偷安慰我的五脏六腑。
终于看见时针和分针同时指向了十二点,下班了……坐在休息室的同事们都像一个个刚刚从运动场下来的运动员,耷拉着疲倦的身体,在努力调整体力等待下一场战争。
“13床下午要自动出院了!”
“为什么要出院?不是还没查出病因吗?”大家都用惊异的眼睛看着说话的同事。
“因为费用,每天那么高的费用他们承受不起,想转到当地医院的门诊去。”
大家一边吃,一边议论的13床是个男孩,因为发育迟缓,十一岁看上去也就五六的样子。慕名来我科住院查因。听父母介绍他成绩非常的好,是个很少惹父母生气懂事可爱的孩子。家里还有上初中的哥哥和年迈的爷爷奶奶,母亲无业,父亲在外打工,几百元的工资只够一家的平常开销,生活本来就很拮据了,又因为这些年为了他的病各大城市的奔走,本来家里就一贫如洗,现在更是债台高筑了。
“孩子真的可惜了,听说看病的钱还是借来的……”
“我们给他捐点钱吧!”一位同事突然提议。
“好啊!下午一上班就去做这件事……”
中午的休息时间很短,每次都感觉还没入睡,那该死刻板的闹铃就高亢地响起。
上中班的同事很辛苦,那治疗台上的输液瓶只有一瓶了,孤零零地看着我惺忪的眼睛,我看着它的孤零,心里很是高兴,甚至想以后每天都不用输液,每天都不要看见它,就像每个病人出院时都不愿跟我们说再见一样。
“中午12床血糖22.6,已经处理过了,你等到15点再给他复测个血糖,还有5床的王老,现在的尿管通畅,尿液也很清澈……”中班同事在和我认真地交班。
“没什么事我走了……”交班完毕,她洗完手准备走人。
“我们准备给13床捐款,你要捐吗?”我突然想起捐款的事。
“他怎么了?”她一脸茫然。
“他马上要自动出院回老家了,听说是没钱了……”
“好,捐,多少?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看这样吧!大家都捐五十吧,表示一点心意吧!”一位年长的同事说。
“好……”大家都表示赞成。
我们正在筹钱的时候,医生知道了、有些病人也知道了,纷纷聚到了护士站前。十元、几十元、几百元……很快就有了近千元。孩子并不知道大家在给他捐款,他在人群中转来转去、问东问西,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快乐的犹如一只长了翅膀的小鸟。这样的孩子怎么不让人心痛可惜呢!
等把钱送到孩子的床头时,孩子的父母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一边用衣袖擦眼泪,一边拉着孩子让他给大家敬礼……
“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大家……孩子来给叔叔阿姨们鞠个躬吧!”
孩子一下子明白了阿姨叔叔们积的钱是给他看病的,他放声大哭了“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叔叔阿姨……!”这含糊着哭的感谢声久久回荡在病房的上空。
孩子的泪、父母的泪、病友的泪、我们的泪在相视中凝聚。我一直麻木与应付繁忙工作的心被此刻深深地撼动了!回头看见我的同事们热泪盈眶的眼睛,突然明白一直职业般微笑的表情下有着一颗颗热情善良的心。
整个下午心都被烘烤的滚热滚热,病房也是,这秋的凄凉被大家的热情挤出了窗外,它站在枝头摇摆着向里窥视。时间仿佛很短,看着远去孩子的背景在阳光下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此刻下班的钟声也响了。
回到家里,儿子已经回来了,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伏案做功课,那嫩嫩地小脸在白炽灯下越发白皙。
突然想起儿子昨天的问题:“妈妈,今天的作文题为《我的烦恼》,可是我每天都很快乐,没有烦恼怎么写啊?”我当时嬉笑着说“那你就写我的烦恼是没有烦恼。”
那生病的孩子和儿子是同岁。他的生活和健康都在接受考验,然而他还是很快乐,没有因为病痛而颓废,他一直保持的优秀的成绩,一直努力做个懂事的孩子。我的儿子生活无忧,身体健康,他也很优秀,没有因为好的生活而松懈学习,更没有因为父母的宠爱而放纵自己。
看着儿子专注的神情,心里又飘过那孩子坚强快乐的眼睛。一股暖意从心里升起!今夜该做个好梦!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