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公公病了，病得很重，重得没有任何办法治疗了，该用的办法都用了，该去的医院都去了，如果能像三年前换个肾可以让他多活几天我们也愿意，可是医生只会一个劲地摇头叹息。

被医院放弃治疗是绝望的，然而这些都无法瞒过满腹经纶的公公，他微笑着安慰大家：“任何人都会走这条道，只不过我先走了，其实我该满足了，先进的医疗和你们的孝心让我多活了三年，够了……！”　，他就那样在我们的眼里慢慢地瘦下去。

公公出院坚持一个人住在小房间里，每次去看他，我会在他的床边坐坐，听他说说话，在他的眼里孙子是他的生命延续，他内心是那么的期盼看到孩子们，可是他又不想让我们看到他憔悴的样子，总是不断地说：“出去吧！我这里有味道……”吃饭的时候要把我们赶出房间，我们坚持说没关系，可是他却说：“吃相太难看了，你们不走我不吃……”公公出院以后就不让大家看他吃饭了。婆婆说公公吃饭的时候常常呕吐。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想把最美好的一面留给我们，就像他一直保持很直的身板，只为了在教台前给学生们传达一种不屈的精神。

中秋那天，公公和我聊了好久，我怕他累，几次想让他休息，他却说：“以后想说，怕是没机会了……”喉咙一下子梗塞了，强忍着的泪在我的眼里和他的眼里打着圈。

找个借口走出房间，让泪洗脸，客厅里大哥和婆婆坐着，桌子上放着一把绿色蜷曲的叶子。

“这是什么”我擦了擦眼泪说。

“这是芭蕉叶，也叫甘露。”大哥回答。

“这做什么用？”我问。

“它可以让死去的人不用喝孟婆汤……”大哥的声音有些颤栗。

“收起来吧！别让你爸看见……”婆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原来婆婆已经开始给公公准备一切，我不愿意把那个字说出口，婆婆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公公放大的照片就放在客厅的柜子里。

她只是说以后会见面的，任何事都有先后，任何筵席都要散的，有了甘露，以后会见面。

我望着那片叶子，看着婆婆坚定的神情，我不想也不敢去怀疑它的功效，我非常虔诚地认为它真的能做到。能让大家都记住彼此，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遇，即使等上数年也没关系。

中秋的月是坐在返回的火车上欣赏的，今年的月特圆，却没有往日的亮，被一层薄雾遮挡着，路边的村庄和田野都往后退去，如果岁月能倒退多好！那样我们会多打些电话提醒公公检查身体，会多来回于这条回家的路！会早早让公公坐上南京的地铁。

“孩子，等我病好转了，去南京，我要坐坐地铁。”老人送我们走时说道。

“那我们用车接你去……”

“现在不行，等我病好些了再说……”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们。

“妈妈，爷爷是不是病得很重？”儿子突然问，看着他忧郁的眼神，我不忍实话告诉他。

“不，爷爷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我在安慰儿子也在安慰自己。

和公公不在一个城市，他的情况大部分时候是通过电话得知，每次公公总是说很好，可是从他电话里的喘息声，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虚弱无力。

国庆这几天先生回去陪公公了，我因为加班呆在家里。先生来电话说公公很虚弱，进食很少，不过很坚强，还说要等病情好转来南京坐坐地铁。

放下电话泪不由地流了出来，我从没有像现在般期盼公公来南京，甚至想地铁可以让我随意搬动，我要让他老人家坐上快速飞驰的南京地铁！哪怕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