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刻字的树

早上散步，无意间在路旁发现一棵刻字的树。笔画肿胀得已变了形体，但我仍依稀辨得，那是个“你”字。我心里一动，思绪一下飞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我正值青春年少，求学于一所师范学校。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的心里便惦着一位邻班的女生，渐渐地就挥之不去了。坐在教室里，我急切地盼望她能从窗前走过。站在走廊上，扶着栏杆和同学们聊天。脑后却像长了眼，偷偷地关注着她能从我身后经过。果然，她来了！和她的女伴们一起，燕子一样，叽叽喳喳地来了。我却不敢回头看她一眼，直到她们像风一样，从我的身旁轻柔地掠过。我这才偏过头，正看见飘逸的长发，正嗅了悠悠的发香。

我简直不能自持了，想找她表白，倾诉我的朝思暮想；或者，递给她纸条，来一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但，我不敢。

只有默默地恋想，苦苦地盼望。

一日，在县城东关的旷野上，我像一只无枝可依的小鸟，在孤独地徘徊。

夕阳中，一棵迎风摇曳的小杨树，蓦地映入眼帘：颀长摇摆的身姿，茂密光亮的叶子，多像她苗条的身材，飘逸的长发啊！连日来的苦恋，如同被憋在堤内的洪水看见了缺口，马上奔流而出。我疾步上前，半跪在树旁，抚摸它清凉光滑的躯体，心里默默地喊着女生的名字，早已泪流满面……

临走，我在小杨树杆上，很庄重地刻下了三个字，那是女生的名字。

以后，每逢吃过晚饭，我会很准时地来到这里，看望我心目中的女生。夕阳中，披一身金衣，在晚风中快乐地舞蹈。有时，我会走近它，轻轻地对它说话。蜜一样的字眼，梦一样的语言，无限虔诚地念了千遍万遍。可一旦真见了她，这些早已滚瓜烂熟的真情告白，便在嘴里打起了滚儿，死活也出不来。就像一个怯生生的孩子，见了生人，便躲在母亲身后，任凭母亲怎样拉他，就是不肯出来。

就这样，一直到毕业。

当我最后一次站在东关旷野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那是昨夜，我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就的几行诗句：“不敢说我爱你，怕高温，伤了你娇嫩的肤肌。不敢说我爱你，怕清贫，带给你心灵的孤寂。不敢说我爱你，怕月亮，捎不去阳光般的呼吸。不敢说我爱你，只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你。”对着那棵树，对着那三个字，流着泪，一遍遍倾诉我的心曲。然后，把它用塑料纸卷起，默默地埋在了白杨树下，希望我的一颗真挚的心，能伴它一生。

如今，这棵树，怕早已被人砍去。不知做了哪位姑娘的嫁妆，也不知摆在了哪位小伙的新房。但我知道，那里，曾经埋藏过一个少年稚嫩的恋情。那个郁郁葱葱的梦想，曾经那么郁郁葱葱地生长在异乡的天空之上。

眼前，也是一棵刻了字的树。我固执地相信，“你”的背后，肯定也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