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的秋叶

读高中那年，他从穷山恶水的乡村来到县城中学，感觉一切是那么的新奇。整洁宽敞的街道，三四层楼高的房子，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些对他来说，不亚于省城大武汉的商业步行街。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穿戴入时的少男少女从他身边穿梭而过，再看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就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猥琐不堪。下课后，他总是独自蜷缩在教室里，很少和班上的学生打交道，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个乡下人而已

在青涩的雨季岁月里，对异性的渴望就像隔年的草根不断在他心头潜滋暗长。尤其是当一位局长的千金－－李萍坐与他同桌时，那种心态就会更加强烈。她披着一身乌黑的秀发，楚楚动人的倩影常令他不能自拔。对她除了痴想以外还是痴想，因为他知道自己来自穷乡僻壤的草莽之地，与这位骄傲的公主是格格不入的。其实她的周围也不乏衣着时髦的纨绔子弟，向她大献殷勤。

后来，转机的出现缘于他那天生一副有着东北大汉一般的亮嗓。那是在一次班里举办的联欢会上，在师生们的怂恿之下，他唱了一首当时被评为好歌十五首中的第一首《祝酒歌》，他的高亢的嗓音迎来满堂喝采，连一向苛刻出名的英语老师－一位从武汉某大学下放到县城的知识青年也颔首赞许。他很快发现班上有几位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后来他又在师生们的强烈要求下，唱了一首青海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不知道是歌词写的好，还是他唱得太动情，连窗户外面都挤满了黑乎乎的脑袋。

记得当天的值日扫地的时候，他到外面去泼垃圾。回到教室门口，听到李萍和班上一个叫王芳的女生在夸奖他联欢会上的歌声，他当时听了心里就如大热天吃了西瓜那样甜蜜。

喂！看不出来，你的歌还唱得真不错，尤其是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简直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真神了，你！一向心直口快的王芳一个劲地夸奖。

他腼腆地说，只是瞎唱而已，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听。

旁边的李萍也附和道：是唱得不错嘛！

你要是再唱一个，这清洁就不要你打扫了。王芳在一旁不往地撺掇。

他说，这－－个－－恐怕－－不太－－合适吧！

一向泼辣的王芳忙过来抢他的扫帚。她的个头对于他来说很高挺，他抢不过她，一个劲往后让。不料他在躲闪之际竟和同桌李萍撞了一个满怀，他感觉她身上有一种薄荷似的香味。这香味直击他的肺腑，使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快感。为了掩饰的内心的慌乱，他连忙抢着撮箕里的垃圾向外奔去。随后李萍那银铃般的笑声就飘到他的耳际，那笑声是那么的甜美，使人产生莫名的幻想。

此后的日子里，他总是发现自己的左边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在刻意地注视着他。凭直觉，他能很快查觉那是李萍那双满含秋波的大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啦！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小潭，让人有一种落水无力的感觉。

一次夏日的午休，他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做作业。正当他对那道题一筹莫展之时，外面传来几声轻柔的咳嗽声，那声音分明透着一种暗示，他知道那是的局长千金进来了。

此刻她正朱唇轻启：喂，歌唱家，好专心啊！

他说：哪里专心啊，我的课堂作业还没做完呢，我有一道题不会做，都快想了一个中午啦！

哪一道题？我看看。

说着话，李萍已来到他的身后。他能感觉她热烘烘的鼻息直冲他脑后。他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带着薄荷味一样的香味。

这一题都不会做啊！我告诉你吧！

他说，那好吧，我拜你为师！

没想到，她把我的本子顺势往桌上一丢。

拜你个头啊！

说完，她笑呵呵地跑到外面。边走还边回头用那双妩媚的眼睛瞟着他。

他仿佛得到了某种鼓励似的。赶紧追了上去。到底是女生。没跑多远，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在离学校不远的县财政局门前，他毫不费力地追上了她。这时的李萍，娇喘吁吁，活像春风中翩翩起舞的柳絮，额上早已沁出豆粒一般的汗珠。

哎呀，我跑不动了！哎呀，我跑不动了！李萍在那里笑得花枝乱颤。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抽屉里常常放了一些糖果和其他零食。他在清理抽屉时，以为李萍放错了，就放了过去。但第二天，这些东西又放了过来。他这才知道是李萍有意放下的，她是怕别人知道了她的举动笑话她，所以只能曲线行动。

记得五月端午节时，他的抽屉里放了几个鲜红的五月仙桃和一瓶麦乳精。他打开抽屉时手像触了电一般的颤栗，那一刻，他的眼睛不敢往左边看。整节课昏头昏脑，只是心中像吃了仙桃那般甜蜜。他平生心中升腾起对李萍的眷恋。下了课，趁教室乱糟糟之机，他的目光大胆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了柳叶眉下一双晶莹闪亮的大眼睛透出炽热的光茫。他全身闪电般的跳跃。他带着感激的口吻对李萍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仙桃呢。李萍抿着嘴吃吃地笑，她笑的那么开心，那么令人心旌神摇。

高二下学期时，由于李萍的爸爸调动工作。她也随之转学了。再到县城读书时，他收到了李萍寄给我的一包厚厚的邮件，打开邮件，里面有一个精致的笔记本。轻轻地翻开那个带着李萍体香的笔记本。映入他眼帘的是几行令自己心动的诗句：

总以为我们会相逢

在那桃花开满枝头的暮春

所以我在分别之际

给你道一下心声

你的歌声和勤奋让我感到生活的温馨

分别的日子就像秋后的风景

激动的心难以平静

采撷一片落霜的秋叶

写进我各自纯洁的心灵－－

读到此处，他仿佛看到了李萍那双闪耀着真诚和纯洁的大眼睛，以及那个穿着白色长裙，在夏日街道上奔跑的纯情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