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牌湾遗梦
寻找家族的根,是在找自己生命的源头。太祖父带着家人逃避战争的灾难,窑洞里的尸体,我们可以想见那活命的艰难;祖父只能上门,可见日子的艰难;祖父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这话是对后人的鞭策啊!文章的叙述,没有过多过细的描写,但作者和家人的情怀,已经含蓄地告诉了我们。问好作者!
我们家族的历史从爷爷开始就开始断流,在父亲的叙述中,有些是清晰的,但更多的成了永远的谜。
父亲出生在甘肃景泰,并且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母亲是景泰芦阳的地富子女,解放以后基本上算黑五类,这便宜了一无所有的父亲,仅仅用了三升谷子(一说糜子)就把母亲娶回了家。
哥哥一直怀疑我们的汉人血统,从外貌来说,我们的确异于纯粹的汉人〔当然有没有纯粹的汉人另当别论〕。在我的想象中,我们的外貌特征更接近于想象中的胡人。不过胡人是个笼统的概念,它可能指的是古匈奴人、古突厥人、古鲜卑人,但我喜欢比较浪漫的把自己划入一个更加神秘的族群——党项人。他们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建立了与中原人并立的西夏王朝,而景泰曾经就在它的疆域范围之内。
太祖父的名讳父亲提供的称呼叫董文秀,这个也仅是一种音译,具体已经难于考证。他和妻子带着两个妹妹和儿子〔据父亲回忆,祖父当时的年龄在12-19之间〕逃难来到了固原。如果确定逃难的时间是民国十八年,那么祖父当时因该只有9岁。
如果是一段自己亲身经历的往事,而考证人也是经历者本人,通过文字的记载也只能提供些许片段的记忆。父亲对他的祖父,其实应该是完全没有概念的,他没有亲见过那段动乱岁月里的家族迁移。他的诉说也不过是与他的父亲在后来的生活过程中获得的只言片语。所以他的想象和我的在这里发生了共鸣的重叠。对于这一段艰难的岁月,虽然完全凭借猜测,但一点事实的真相都足以触痛后世的我们——太祖父和太祖母饿死在了逃难的路上,他们因为饥饿〔后来我知道不单纯是这一点〕离开了家乡,但同样是因为饥饿客死在他乡。
我与父亲交谈了无数次后,一些被埋葬的往事才渐次清晰在我的脑海中∶首先是太祖父带着家人离开家乡,最主要的原因却并非饥饿,而是因为少数名族的动乱,俗称“回回动乱”。据祖父讲,一个提着杀猪刀的回民能够追赶着一大群汉人从河西一直追到河东。在他们因为逃命而精疲力尽,想在一个土窑里讨一碗水喝的时候,他们惊恐无比的发现土窑里面挂着几具被割去了头颅、断胳膊少腿的尸首!然后就是更加亡命的奔逃。
我不知道祖父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太多的演绎,但有一点却是无须讳言的,太祖父和太祖母去世之后,年弱无力的祖父和他的两个姑姑把他们放在土坑里面,推倒了一堵土坎子埋葬了他们。
祖父在固原结的婚,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又过了没多久,祖父带着妻子迁徙到了景泰正路,父亲就出生在这里。而后就相对稳定的定居在了正路乡一个叫沙梁屯〔音译〕的山沟里,在这里住了大约七八年,继而跟随着另外一支同样逃难到了这里的董姓族人再一次迁徙到了一个叫小干沟的地方。这个地方前几年我们去的时候还找到了父亲和祖父居住过的窑洞,窑洞半边已经塌陷了,被当地的村名用来贮藏麦草,免得风吹雨淋。
离小干沟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大安的村落,它后来成了大安乡的乡镇府所在地,我们兄弟姐妹中有三个都出生在那里。而整个这一片山谷蜿蜒在祁连山的东侧,村名们习惯的称之为“拉牌湾”。
经历了人生剧痛的祖父在小干沟干旱的土地上开垦了一小片土地,为了养活父亲和稍后出生的姑姑,他更多的是赶着牲口贩卖一些日常用品换取粮食、勉强度日。
祖母在生下姑姑不到三年后就离开了人世,父亲那个时候只有6岁。我始终认为在父亲大多数的回忆里,提及祖母的话语相对较少,只是因为祖母留给他的记忆太少。
在祖父48岁的那一年腊月,他开始咳嗽,感觉胸部被堵塞一样的发闷、疼痛。人们开始筹备新年的时候,祖父已经躺在炕上起不了身。正月初四的早上,他对父亲说他想吃个苹果,父亲跟着社火到正路去买苹果,一直到了傍晚也没有买到,在往回赶的路上,远远的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通往小干沟的路上飞奔了过来,父亲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常常觉得自己无力的文字没有法子描写出祖父去世前的场景,姑妈后来给我讲述过祖父去世前的一些细节,那是一个热爱生命、对人世和子女有无限留恋的人在离开时的真实表达。祖父说:把我扶起来到外面转转,让我看看这个世界。
我对祖父过世前说过的话做过反复的询问,可能是因为觉得这句话太过于哲理。姑妈在多年前和多年后所说的完全一致。他想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在他的内心深处,究竟曾今是什么样子的呢?
祖父葬在了离窑洞不远的拉牌湾里,葬在了祖母的旁边。站在窑洞这边望过去,只能看见连绵的群山戈壁,然而站在祖父的坟茔旁边望过去,你肯定能够看见他的窑洞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拉牌湾,在地图上你甚至找不到她的名字,但在我的梦里,她是见证一个家族兴衰重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