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节·流年

似水流年里，我时常会想起那时的梦靥。湘西南这块神奇的土地，以其诡异巫幻的特色，衍生出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和民俗，为人津津乐道，譬如屈原汨罗投江、赛龙舟，譬如鬼节接老客……

正是这些神仙奇志青发鬼怪，以及浓郁的地域习俗，在那段幸福像花儿开放的流年岁月里，让我欣喜相乐，让我满怀期待，更让我流恋不忘。

农历七月半，过鬼节接老客。这是我们农家一年中的盛事，重视程度仅次于春节。这和广西、云南、四川等地区有所不同。

农家过鬼节接老客，一般要三天，仪式很是浓重。第一天，要鞭竹花炮红烛香烟钱纸、鸡鸭鱼肉、时令新鲜水果如：树上刚摘下来的，还带有青皮的桔子、去了泥的落花生等等，祭品一应俱全。然后卜卦问神问巫师，农家人都跑到村头口上，用柳枝桃木挥舞，又是作揖又是叩拜，小孩不能在旁边哭也不准闹，否则将犯“大不敬”，大人一脸虔诚，庄严肃穆，以此来迎接诸位佛神先人。

“老客”，是农家的方言，即对已去世的亲友和列祖列宗的尊称。

接老客的第二天，同样不能马虎。爷爷奶奶要搜尽家里所有的食品物品，乘着七月年过半、开始农闲的时候，把先人们都接回家中，热热闹闹地阴阳好好相聚，以表孝敬挂念，寄托哀思。

接老客通常是用八仙桌和四四方方的长条凳子。桌子必须擦得干净发亮，凳子必须擦干后摆上钱纸，这叫赐座。上的菜一律以荤为主、素为辅。菜数成双，一般为六或八，不能为四（谐音为死），不吉利。菜出锅讲究一铲到位，意为一帆风顺，马到成功。我们小孩在大人的带领下，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作揖，再馋也得快快离开，让先人们先吃完后才能吃饭。

很玄乎的是，没在家里茅房蹲过、方便过的三五岁小孩，能够看到先人的模样，还能说出个条条框框，一一二二，有板有言的。

接老客的第三天晚上，更要大张旗鼓的办，先是对家里在世的每一个人占卦问吉凶求保佑。若卜一卦为阳卦，则喜笑眉开。若前一两卦为阴的话，则恐惶不安，数落自己或者需占卦人的过错，虔诚忏悔，或多作几个揖，以求神灵原谅。

占卦，一方面是对时运的昭示，一方面是远行去向的安吉，还有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多求庇佑。事毕后，爷爷奶奶们方烧上大把大把的钱纸和包袱，让先人们酒足饭饱后，再说上“今年祭品寒碜，招待不周，祁求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来日好好款待…”云云，而后续上一个礼拜的香油灯，这才算完成一回事。

其实关于鬼节接老客，还有一段神奇的传说。相传，在很古很古的时候，阳间和阴间之间的界限，没有现在这样的森严。死人的魂魄可以到阳间玩玩，活人的魂魄也可以到阴间看看，方便得就像走亲戚一样。每年的农历七月半（广西等地农历三月三），阴阳生死的界限更加宽松了。当天晚上，阴间的街市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大街小巷挤满着华丽的魂魄，随处可见龙灯、狮舞、高跷、花船，其热闹繁荣非人间的春节可比。因而，在这天晚上，人的魂魄经受不了阴间的诱惑，纷纷到鬼市来游玩。他们有的游荡在街头巷尾观灯看戏，有的在酒楼茶肆喝酒听曲，有的趁机去望从未见面的列祖列宗。待到雄鸡报晓、鬼市收市时，大多数的游魂心满意足地回到各自的躯体，少数的游魂乐而忘返，就留在可阴间了。翌日，阳间一片哭声。人们为那些魂魄不归的亲友请来和尚道士念经画符招魂。亲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及和尚道士的经文符号，能招回一些不贪玩的游魂。一些玩性大的在七天身体腐烂后，就长离人间了。

那时，人们对鬼节的到来很恐慌，避之如瘟疫。如今，时过境迁，鬼节受到越来越多人们的欢迎。而在我们湘西南，正因为阴阳界限的缘固，鬼节与接老客缅怀故人，俨然合为一体。那是一个遥远漫长的沿习过程，那是爷爷奶奶一段忆苦思甜的幸福感谓，同样也是一段似水锦瑟的流年。

鬼节接老客，那时的农村民俗相当纯朴，那时的我们一丫帮子小孩，相当的好动也有点淘，总喜欢抢着放爆竹，吃老妈做的斋耙和一年难得有几次的糖类瓜果食品。即使是不小心爆竹伤了手，也不敢哭，生怕坏了神灵的忌讳。每每回想起，在流年里的点滴，不禁硒然一笑，回味悠悠。

流年里，我愿拣起一段鬼神巫怪的际遇。鬼节接老客里，我愿重温一段对故人的思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