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故事

binley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7-29 08:2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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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小到达,作者见证了竹林由盛而衰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推进,与竹林牵系着的亲情也愈发的浓烈。尽管成长过程中也遇到一些困惑和不解,但是时至今日,随着竹林的凋谢,也让作者懂得了一些最淳朴的道理。文字厚实,叙述详细。读来颇为感动。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乡了,真的很想回去看看,那里的溪水是否还在,那里的青山是否依旧,那里的亲人是否如故。

提起老家,我感到万般亲切,万般温存,我的童年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那里有我的小鱼塘,有我的千秋桩,有我的稻草人,有我的篱笆小屋,有我的泥巴罗汉,有我“练功”用的沙袋,有我亲手制作的小铁环,有我从后山上捉回来的小兔子,还有我从河里打捞回来的小蝌蚪,有我最喜欢的蒲公英,有我最舍不得的小伙伴。

记忆中的老家似乎近在咫尺,实际上却是千里相隔。

老家坐落于陕西省东南角与湖北毗邻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村庄的西面,一条溪泉涓涓流过,南面,有一大片竹林环绕着几间陈旧的老宅子,这便是我的老家。别小看这几间老房子,那可是正宗的绿色环保产品,房屋所有建筑材料都取自于天然:墙体是用从地底下挖掘出来的松软泥土筑建的(用硕大的夹板作为墙面模具,中间填充新鲜泥土,用锤打工具夯实);横梁是用从后山上采集的松木加工而成,据说使用寿命超过百年;屋顶是用石板盖的,这些石板约为五、六公分厚,却大小形状各异,都是从南坡采掘的(南坡整个山体就像千层饼一样,全是一层一层薄薄的石板岩,从地质上讲,这应该是几亿年前沉积的岩层,在石板岩上经常能发现一些奇怪的图案,说不定就是某种古生物化石),用石板盖的房屋住起来极其干爽、通透,比瓦房更舒适。然而,对一个农村家庭而言,建这样的房子,实际上很不容易,因为所有工序全靠人力完成,听父亲说过,这几间老宅是在文革期间盖起来的,当时,请了很多帮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完工。老宅子的周围便是竹林,很大的一片,笔直的竹竿像出鞘的利剑一般拔地而起,繁茂的枝叶将天空裹得严严实实。要问这竹林的来由,还得从我孩童时期说起。

其实老宅子外围原本是一滩湿地,参差不齐地生长着各种野草,却零星地散布着几株芦苇,每当冬日来临的时候,我总会带领一帮小朋友们兴高采烈地采撷一些干枯的芦苇杆,用稚嫩而灵巧的双手将它做成各种希奇古怪或许根本飞不起来的风筝,或做成半圆半瘪的大红灯笼,甚至做成小簸箕、小背篓、小手镯什么的,还可以做成芦苇冠,芦苇冠前侧还高高地插着一支从芦苇杆顶部摘下来的小穗,这样的芦苇冠看起来很像电视连续剧中汉武帝时期的羽林军冠,这些“作品”会被整齐地悬挂在窗户外面的横木上,像床头贴的三好学生奖状一样成为大人们茶余饭后“炫耀”的素材。

直到有一天,父亲说,“这片湿地西面就是一条小溪,适宜长竹子”,父亲决定在这片湿地上栽竹子了,没有人能阻止得了父亲的决定。父亲的行动很快,没过几天,一次放学回家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父亲将我的芦苇连同我亲自种的喇叭花、野山菊、秋海棠统统一把火烧尽,那一刻,我内心充满了无尽的失望、无耐和不安,父亲说,“灰烬能给地增肥”。

第二天,父亲便从堂兄的竹园里弄来一大堆母竹(所谓母竹就是连根挖掘出来的竹子而已),然后在这块湿地上刨出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小坑,我的工作是将母竹的根部深深地插入土坑里,并扶直母竹,以便让父亲向坑里填土。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父亲突然责备我没有将母竹撑直,我看了看双手扶着的母竹,明明是垂直朝上的,没有斜呀,但父亲呵斥声一浪高过一浪。正当我发懵、或者极度恐惧的时候,父亲的行为让我大为震惊,他从背后抽出一根九结鞭就朝我一阵挥来。那九结鞭是由一种野生的藤状植物做成的,足有三尺多长,鞭子上的结削得圆圆的,父亲将它藏在背后而我却浑然不知,原来父亲是有“备”而来的!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屁股上、大腿上就隆起了一条一条的肿块,火拉拉的,像开水烫过一样,手背上也在鞭子划过的地方青了一大片,很痛,我忍不住热泪像泉水一般流淌了出来,沿着鼻子和脸庞之间路线一直滑到嘴里,咸咸的。那一次,我哭得很厉害,很伤心,母亲将我搂在怀里,嘴里哼着小曲,用母爱抚慰着我心灵的创伤。那一年,我还是小学一年级的孩子。

这件事,父亲没有给我任何解释,此后我也从未在父亲面前主动提及过它,因为在我心目中,父亲是极其威严的,我很害怕他,即使后来我慢慢长大之后,我跟父亲之间仍然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无形的心灵之堑,阻隔着我和父亲内心的沟通。

我遭受的那次皮肉之苦就像河里泛起来的一朵小浪花一样,很快就过去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迹。然而,用我泪水浇灌的竹子却从此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并与我们息息相生、命运与共,成为我们患难与共的朋友。

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奇迹发生了,父亲栽的竹子发芽了,成百上千的竹笋如同弓箭一般射穿土壤钻了出来,到了秋天便很快长成成年竹了。就这样年复一年,竹子以惊人的速度繁衍扩张,渐渐地,左右两片竹子向中间合拢,形成一大片竹林,将整个宅院合围在中央,只在东北角留下一条镰刀状缝隙,这便是进入我家院落的必经之路。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片竹林变成了我的乐园。周末,我经常带着一大群同村的小朋友来到竹林里玩耍,玩各种游戏,记忆中玩得最多的是一种叫做翻板的游戏,玩这种游戏需要很多板码,板码其实是我们用书纸叠成的纸板,约巴掌大,正方形状,看起来像薄薄的饼干。游戏开始之前,先将参与者平均分成两组,给每人各发10个板码,然后两组各派一名选手出战,这两名选手各交出一个板码,其中一名选手先出招,任务是将对方那个板码按正面朝上的方位平放在地上,然后用自己那个板码尽力往地上抛,凭借其落地瞬间的冲击力将对方那个板块打翻,而使其反面朝上,如果成功,便赢得这个板码,否则,将轮到对方选手出招。当某组派的选手手中10个板码都输掉后,这一组将不得不派下一位选手出战,直到该组所有选手的板码全部输掉,游戏结束,而输的一组中每个人都将接受惩罚:用唾沫将一张白纸条贴在鼻子上。玩这种游戏,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组都是赢家,一下午的工夫,我们可以让对方成员鼻子上贴满白条,这其中隐藏着一个公开的秘密:玩游戏时,每当对方选手输掉一局后,这名选手常常会遭到同组其它人的嘲笑和愚弄,弄得这名选手面红耳赤,很不好意思,而我要求组员相互团结,严禁奚落失手的选手,因此多数小伙伴们都很敬重我,喜欢我,都想跟我分到一组,由于分组是采取自愿组合方式进行的,因而我可以名正言顺地选择势力比较强的队员组成一组(而对方无话可说),因此战胜对手很有把握。这种游戏玩起来真的很有意思,我们通常从下午一直玩到晚上,我很讨厌当游戏正进行到一半时家长赶来叫孩子回家吃饭,特别反感父亲出现在竹林,因为一旦父亲来到我面前,无论游戏进行到那个环节,都必须立即终止,更让我憋气的是,不论我内心有多么不满,也不能顶嘴,要敢说一个不字,一巴掌就上到了脑门上,让人痛得够呛。

山娃、二虎、梅子跟我比较要好,经常一起出没,梅子是个女孩,聪慧伶俐,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我们都很喜欢她。那一年初春时节,竹笋刚刚长出土面,我们四个在竹林中嬉戏,看到遍地竹笋顶着一个个小“脑袋”,圆圆的,尖尖的,心里十分好奇,禁不住用手摸摸这个,挠挠那个。这时,梅子凑了过来,指着竹笋外围长着的扇形叶片,神神密密地说,“用这竹笋叶裹着鸡蛋放在火里烧,烧熟的鸡蛋味道可鲜美了……”,梅子对笋叶烧蛋美味的形象描述以及她那垂涎欲滴的表情,激起了我们仨对这道美食的无限想象,好像手上就有一个烤熟的笋叶烧蛋,只要用手指在外面包裹的竹笋叶上轻轻地戳破一个小洞,浓浓的蛋香就会沿着洞口喷溢出来,这时不要心急,先凑近鼻子闻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笋叶,一小口一小口将香醇的蛋青吃掉,最后一口将那枚圆圆的蛋黄吃下。没有人能经得住这道美味的诱惑,我们争先恐后地采摘竹笋叶(幼时无知,其实竹笋叶子是不能摘的,一旦摘了,竹笋就会死亡),心里想着如何回家制作笋叶烧蛋。突然,我们听到身后一声大喊,我回头看到父亲就站在入口的地方,手上还拿着一根干树枝,我吓得像丢了魂似的,箭一般地串了出去,等我跑到很远处后才注意到身后没了动静,我停下脚步躲入一个草堆后面,探头寻找他们仨,才发现山娃和二虎像耗子一般四处逃串,可是梅子却遭了殃,她身体单薄,竟被那条小溪当堵住了去路,我隐约听到她在溪边哇哇大叫。这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到梅子一头栽倒水潭里了,那个水潭虽然不大,但也有半个成年人那么深,弄不好梅子会有生命危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一阵恐慌。正当我要跑回去营救梅子时,看到父亲连鞋也来不及脱,跳进水中将梅子捞了起来,这时,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望着父亲浑身湿透的背影,才发现父亲其实还是那样的纯朴善良,我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可爱的一面。

父亲用心呵护着这片竹林,一有空,他就来到竹林里,到处走走看看,发现哪里长出了杂草,就用锄头除掉,看到哪根竹子被风吹倒了,就为其搭一个支架。然而,最让父亲伤透脑筋的是竹林里蜗居着的一种蚂蚁,这种蚂蚁嘴上长着一对锋利的钳子,专咬竹子的根系,很多竹子都死在它们的铁钳之下。父亲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向蚂蚁洞里灌水,在蚂蚁洞附近喷洒农药等等,由于这种蚂蚁比较狡猾,生命力顽强,而且数量大,繁殖速度快,用这些办法只能取得局部“战争”的胜利,却不能彻底歼灭它们,然而,父亲彻底战胜它们的决心始终没有动摇。为了让竹子能在这片土地上茁壮成长,父亲用意志捍卫着这片“疆土”。

父亲的生活已经离不开这片竹林,与竹林的长期相处,父亲对这片竹林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那是一种爱,也正是这发自内心、质朴的情愫左右着父亲对一件大事的决定:

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是个不寻常的日子,我们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是个建筑承包商,揽到一个大工程-县政府新大楼,急需五千根竹子用作脚手架。由于我们家竹子质量好,品种优良,是当地出了名的,这位承包商就直接找到我们家商谈,想购买五千根优质竹子,给的打包价是九千元,如果同意,承包商将安排工人上门采伐和搬运,我们家不需要付出任何劳动。在那个年代,特别对我们家而言,九千元可不是个小数目,这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大好事,我们都喜出望外,盼着父亲赶快在合同上签字,可是,父亲却犹豫了一整天,最终也没有签字,第二天,这位承包商就转向另一个村签了意向,我们家因此错过了这次机会。可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上帝给予我们家唯一的一次商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人来我们家收购竹子了(或许因为村里不通公路,人工搬运成本太高,或许因为钢管已经取代了竹子成为脚手架的最佳选择)。当时我们都不理解父亲,觉得不可思议,母亲因此还跟父亲大吵了一架。后来,等我长大了,才理解父亲当时的心境,其实父亲根本就不是对承包商的出价不满,而是压根儿就没想过卖掉竹子,试想一下,如果那五千根竹子被砍掉,这竹林也算是废了,而父亲对竹林的这份情,他无论如何也舍不下,更何况机会到来得如此突然,父亲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然而,从理性上讲,父亲的那次决定是极其错误的,那一年我读小学五年级,姐姐读初一,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收入,我们生活非常拮据,第二年我升初中以后,家里经济更是捉襟见肘,我们非常需要那笔钱,需要能给我和姐姐的前途带来曙光的那笔资金。然而,机会是永远不能复制的,错过了就错过了。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次机会错失将直将导致我和姐姐的命运发生偏转,谁也不愿看到的一幕终于发生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吃饭,母亲沉默不语,父亲一脸的严肃,姐姐显得不安,我隐隐地嗅到一种异样的气味,预感到形势不妙。父亲说话了,大概意思是,自从我和姐姐就读初中以来,两个人的生活费、住宿费、学杂费及其它费用加起来是很大一笔数字,家里没有办法同时供养我们两个读书,希望我和姐姐中只留一个人继续读书。说实在话,当时听到父亲这样的话,我的心凉了半截,情绪极度低落,感到现实竟如此残酷,父亲的话明摆着是想让我继续上学,而让姐姐放弃,因为在农村,几千年传承下来的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家里的男孩是绝对要优先考虑的,这些我心里明白得跟镜子一样。就这样,姐姐辍学了,很自然,很平静,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是姐姐,我未必能做到如此从容和淡定,比竟不是儿戏,那放弃的可是一生的前途啊!

从此,在人生的漫漫旅途中,姐姐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并与我渐行渐远,姐姐的命运也从此与我拉开了距离,这一切是不可挽回的,也是不可逆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哀。我时常感慨人生难悔,人生就像翻交交绳(儿时常玩的一种游戏),一旦你选择了第一步,你将注定要沿着这条道永远走下去。

姐姐辍学这件事对我震撼很大,是我一生的遗憾。从姐姐离校的第一天开始,我的内心就一直在纠痛,一直在挣扎,我觉得欠姐姐的太多,那种强烈的歉疚之情深深地折磨着我的灵魂,让我疲惫不堪。我有很多内心话要对姐姐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见到姐姐,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去年,姐姐家建新房,我凑了些钱寄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但我知道,欠姐姐的那份情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

随后的几年,父亲经常外出做一些小本生意,鲜有时间去看望那片竹林,但竹林却变得异常强大,在寒风刺骨的冬日,竹林像一件硕大的被窝,抵御着冰雪严寒,为宅院筑起一道温墙,而在骄阳似火的夏日,竹林又像是一把雨伞,遮挡着雨淋日炙,为我家撑起一片温馨。此时的宅院,像是摇篮里的一个婴儿,正酣享着幸福的乳汁,又像缱绻于绿茵草地上的一枚雨露,正陶醉于青竹舞动瞬间的光影流离。

然而,中学时期,我的生活并不顺心,我确实遇到了麻烦。不知道是不是缘于童年时期受到的过于严厉的管控和压抑,我那青涩的青春年华充满了叛逆,那是一段灰色的记忆,让我不堪回首。我经常跟父亲吵架,我学会了赌气,学会了发怒,还学会了用极具威力的语言攻击对方,父亲很伤心,对我很绝望,有一次,父亲竟然在公开场合指责我没有本事,断言将来我不会有什么出息,这对我的尊严是个极大的挑衅,让我颜面丧尽,我难受到了极点。在我青春萌动的时期,我和父亲之间发生了太多让我不开心的事,曾经几度,我想抛弃学业,离开这个没有温暖的家,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拼自己的事业,但是,每次在最后关头,理智总是占了上风,让我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帝真的是让我很幸运!这种内心挣扎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而远离家门去异地读大学。现在,回想起这些事情,我都觉得后背发凉,感到后怕,我很感谢命运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面临人生抉择时将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经济经历了高速发展的十年。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农村经济也一路高歌猛进,大片森林被伐,变成万亩良田,乡亲父老们正享受着经济飞跃带来的实惠。然而,父亲却愁起了眉头,竹林西边那条小溪逾来逾小了,这对竹林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因为竹子是水性植物,其生长过程比一般植物需要更多的水分,一旦缺水,竹子的生命将走向终结。

光阴如梭,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硕士毕业后,我已在上海工作了多年,与心爱的女人成了家,前年九月,宝宝如期降临,我的生活平淡无奇却充满了快乐。经历了太多磨难,我已不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顽童,也不再是那个懵懂冲动的年少,我的思维逐渐变得成熟,我的内心逐渐变得强大,我的臂膀逐渐变得有力。

然而,父亲却在一天天衰老,鬓发渐渐花白,各种病痛开始折磨父亲的身躯,我感到很心痛,我为自己不能守候在父亲身边而感到莫大惭愧。然而,远在天边的我,不能为父亲做很多事,只是每季度,我会准时将生活费转入父亲的银行账户中,一天也不能晚,生怕影响爸妈的日常生活。父亲得的颈椎病很严重,我在上海最好的医院买药给父亲寄去,为了能挂到专家号,每次周六早上天不亮就得赶往医院排队,由于医院有规定限制每次最多只能开出两周的药方,因此我每隔一周就得再去一躺,到邮局寄药次数多了,连邮局里打包的阿姨都认识我了,每次见到我,直夸我孝顺,这些我都已经很习惯,虽然身体上有点累,但心里一点都不累,心头总是暖暖的,能为父亲做点事情,我感到很荣幸、很幸福、很开心。再就是,每周我都会给父亲打个电话,询问一下爸妈的身体状况,也顺便报一下平安,让爸妈不要操心。

去年春节前夕,我特意请了长假回了躺家。放下行李,就听父亲说,那条溪水已几近干涸,供我们家用水都有困难了。我走出家门,发现竹林果然比从前小了很多,有些竹子开始发黄,让人一阵心疼。走进竹林,眼前的一切熟悉极了,亲切极了,一群画眉在竹梢间追逐嬉耍,唱起了如水的情歌,几只松鼠在竹子上鱼贯穿行,撩动着青竹那翠幽的裙裳,一只小狗徘徊在竹林的深处,将忠诚化作时断时续的叫声,在远处回荡,微风从竹林上驰过,划起了滚滚波涛柔情,如诗如画,美似梦幻,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不能自已。我伸出手,触摸到一根竹子,竹子上隐显着密密麻麻、斜头歪脑的文字,那是幼时顽皮的小伙伴们用刀片刻下的名字,我寻找着每一个的名子,没有一个还跟我有着联系,不知他们现在都去了哪里,我想起唐代诗人崔护的两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悲凉之情油然心头。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时分,母亲炒了一桌可口的饭菜,父亲拎来一壶自家酿造的柿子酒。我和父亲一边吃菜,一边喝着醇香的柿子酒,几杯下肚,耳根子开始发热,不知不觉中,酒桌上的话语多了起来。父亲突然问我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栽竹子时我挨打的那档子事,我说记得,父亲问我生不生爸的气,我回答不生气,父亲说,家乡有这样的风俗,栽竹子时必须要打哭家里的儿子,要见泪,否则竹子活不了长久,听到这些我先是一愣,然后却异常镇定,跟父亲又碰(喝)了一杯酒,父亲回忆道,“当时,原本只想打一下,见泪就得了,但你这孩子就是不哭,不见泪,只好继续打,实话说那次的确打得狠了点,你这孩子咋跟你爸一个样,性子硬,死不低头,从小就跟爸吵架,一直吵到大……”,听着听着,曾发生过的很多让我不开心的往事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很多东西在心底压抑得太久了,此时瞬间爆发出来,这种释放让我的内心变成真空,我感到无比痛快,我好像接受了一次净身洗礼,感到无比清爽洒脱。母亲听到声音从厨房奔了出来,这时父亲已爬在桌上酩酊大醉,我抹了一把鼻涕,帮母亲将父亲扶到床上。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梦中明白了一个定律:人世间,任何抱怨和伤痛都是暂时的,唯有包容和爱才是永恒的。

今年初,北方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家乡也未能幸免于灾。给家里打电话,父亲告诉我,小溪彻底干涸了,家里用水要到很远的大河里去挑,我问竹林是否还有存活的希望,父亲哽咽着回答,竹子全部干黄,已经没救了,听到这里我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我们家的竹林已经去了,我没有力量能让你回头,但我相信,你走的无怨无悔,带着我的童话世界,带着父亲的手足情结,带着宅院的形影相依。我用心中的眷恋化为一场甘霖、一池清泉,为你饯行,我将心里的追忆化作一曲咏叹调、一首挽歌,为你弹唱,我把心底的悲痛化成一行行文字,为你追悼、为你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