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往事

直到今天，儿时的一次“正义告发”经历还时时浮现眼前，虽属懵懂年少，但内心的愧疚还是挥之不去。

时间大约是在1972年前后吧，当时我还只七、八岁。那时，还处在凭票购物的时期，连蔬菜也由国营的“蔬菜公司”经营，种类自然很少，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街面上很萧条。

后来我们当然是知道原因了——一切个人的经营形式都叫投机倒把，是国家政策所不允许的。

那时，有一个农村女孩，或许已经是农村妇女，（现在想来，她当时最多也不会超过20岁）隔三岔五地会到我们住那片来卖豌豆粉。她做生意的方式很灵活：可以拿米换，也可以拿粮票、布票换，我们几个小孩，经常就一分、两分的和她买。如果她十多天她没来，我们还会盼着她来。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实在没什么可吃的零食，就觉得她的豌豆粉是天下第一的美食。

可有一次，她把我们三四个小孩给得罪了。

那天，她照旧挑着她的生意担子，照旧把担子摆到了我们身边。我们照旧和大人要了一分两分的镍币向她买豌豆粉，可她却没有照旧地卖给我们了。她说最少也要买五分钱的，她才卖。那时的五分钱对我们可不是个小数目，五分钱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小菜钱了，家长过日子可都是一分钱一分钱地抠着过的。钱要不到，我们看着她担子里的东西又直想流口水。但那天，她态度很坚决，不管我们怎么求她，她就是不卖给我们。

她对我们的无动于衷，最终激起了我们强烈的“正义感”——我们跑到离我们有两条街远的“市管会”把她给告发了，还带路，和那些穿着制服的人一起把她“押送”到了“市管会”。

结果可想而知：她担里的豌豆粉被全部没收了——有可能还有她赚取的不多的钱也被没收了。当时，看她从“市管会”那两层木结构小楼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我们告发她时那七嘴八舌的劲已经没有了，她走下楼来，肩上还挑着她的担子，框里放着两个装豌豆粉的空盆，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厌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感觉到，其他几个小孩其实和我一样，都有一些不知所措，心里也隐隐地觉得自己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

我们自然不知道，她被没收的豌豆粉的下落：是秉公办理送上级领导了，还或者是送“蔬菜公司”当菜卖了，还或者是直接被“市管会”“穿制服”的给分吃了。

这件事被家长知道后，我曾被妈妈狠狠教训了一回，大概意思是说我们多事，不知道生活的不易，害苦了人家，可能那两盆豌豆粉就是人家一家的全部口粮。我们几个孩子也为我们的行动深感后悔，因为自此后好多年，我们没再吃到豌豆粉。

弹指间，三十多年过去了，曾经懵懂的孩童，也已经步入中年。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她会过得很好吧，以她那时的灵活的经营方式，如果她重操旧业做点什么小买卖，应该会很顺利的。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的恶作剧对她就是致命一击。

现在，不会再有小孩因没钱买吃的，就去搞恶作剧了；也不会再有人因做点小生意而受什么大委屈了。但每每看到今天的繁华，我就会想到我们曾经的匮乏，也就每每会想到她，而每次想到她，心里都会有一种做错事的愧疚。

卖豌豆粉的女孩现在有可能已经做着奶奶了，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记起三十多年前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在心底记恨着我们这几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真是一个非常年代，很正常的事全都变得不正常了，但愿你已经原谅我们了，因为从那时到现在，我们的心灵一直都在忏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