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咏叹与剪影

向着春天流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7-18 15:53 责任编辑:邱雨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95690
编者按

在时光中,一切都会沉淀,而我们所有的怀念,只能是片片的剪影,我们所咏叹的,是岁月如风般的流逝成了过往。“浮生若梦”,时光终将会让我们老去,再美丽的绽放都会凋零,所有的忧伤与欢畅,或许在数年之后,终将会被遗忘。也许真的如作者所说的“非用千年去寻觅,而我唯有以赤诚和感恩的心,为明天许下一个不定的归期。”问好作者。

忽然之间,失去了你的方向……只有,只有向着春天流浪。

--题记

1

在我的记忆中,故乡的河总是清澈见底,柔波荡漾地等待顽皮的孩童前去戏水捉鱼。篾篷小船寂寞地泊在岸边的浅水里,象是经年凝固在那里,只是偶尔泄露与河水亲吻时的细弱动静。古朴的河埠在水下的部分结着许多绿茸,穿梭其中的一群群闪亮的精灵便是永远长不大的鳑鲏。河边低缓的绿色山丘和其间大小不一的平地,被旺盛的松林、田畴、溪水和民居柔情拥抚,那里的生活自然、舒展,如同河洲上辽阔的原野。在人们常去那儿取水浇地或刷洗箩筐的水塘边,长满了青森森的水花生和野茭白,偶尔可以看见在水上行走如履平地的长腿蜘蛛在水草间安静的摆渡过去。

披着致密绒毯的丘岗上,漏雨的草棚紧挨着其下长满密毛蕨的松群,像一件乱毛披垂的破衣裳。清冽的晨曦中,河滩上绿厚的紫云英生意盎然,不时有湿润的风从河滨漫拂过来,催动着林鸟的唧唧声越过松软黝黑的田地,涌进梧桐树边古朴的院落--青砖黛瓦,木格花窗,开裂的梁椽和破败的内屋,疏结蛛网的门闩和砖面上木廊柱投下的阴影。斑驳砖块堆垒的院墙边,几根蜡黄的晾衣杆闪着细柔的光,如蛇的青蔓攀上墙头,和身上一派雨污的月季花盆相依为命。屋檐下原本平展的麻石条上,密布着被雨滴凿出的深深浅浅的窟眼。那会令我想到雨水丰足的夏天。

犹记得那一年,从春天到夏天,我一直在猜想河水的源头,曾经数次沿着河岸溯流而上,但从未走出太远。在晴朗的大热天,我看见山间茶场作坊里的工人汗涔涔的,将采茶人送来的成担的鲜叶倒入灼烫的铁锅里翻炒;山间平地上的狗尾草高过人腰,密林里树木纠结,有些地方覆盖着牵扯不清的乱藤,倘若穿过其中的幽僻地带坐到其上叶如亭盖的溪水边,你会觉得自己处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走出林丘,我看到河水在午后阳光照射下变得丝绸般耀眼,机动船略显莽撞,在肩宽臂壮的渔民开动下突突地驶过河面,船身经桐油刷过,看上去亮闪闪的,在水上游走时反射出迷离的光线。河对岸苇草葳蕤,其中藏着蜻蜓们轻盈的翅膀和赤豆似的小圆眼。在金币似的黄昏,野鸟擦着夕阳飞过,蜻蜓们舞起红云一片。到了夜里,渔民摇橹归家,和着汩汩水声唱起了歌,歌声饱含着远古的忧愁。再晚一些,便有笨重的船队在河中鱼贯而行,河水在星月照耀下如宫殿般充满神秘的诱惑......

天蒙蒙亮时勤劳的人们就起床了。白雾笼罩的河埠上响起汰衣的杵声,许多人提着桶自河边拎水回家淘米洗菜。窄巷里的石板上走过担菜的农贩,青竹扁担在肩头吱扭作响。当天空由灰色中透出一点玫瑰红时,菜市集摊上那些活蹦乱跳的鱼、水鲜脆嫩的蔬菜和闪亮快刀下碎骨飞溅的禽肉,与逐渐涨起来的还价声一道,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风景画,在我脑中萦绕不去。--在这暮春时节,油菜们柔弱的茎薹上抽出密麻麻的花蕾,使菜地呈现一片如梦的灿烂。在儿时居住的小镇我感到岁月悠悠,一切仿佛都在那片亲切、凝重的土地上慢了下来。故乡啊故乡,我怎能忘记你。因为你我才有了完整的灵魂,你一放手,我就会如轻烟般消散!

2

三月风和日暖,春光无限好,我在海南岛。此时的故乡,鄱阳湖畔那个三面环水的古镇,已从一片枯寂萧瑟中复苏了吧。在那儿,丰腴润泽的泥土散发着腥甜的气息,娇俏妩媚的小花朵如繁星般洒落在河边绿地,各种青葱细嫩的野草和猖狂的真菌苔藓们都在冬天那架病恹恹的骨骼上愉快地伸展着腰肢。我旧日邻居的老屋顶上,几棵苍黄的狗尾草还突兀地立在高墙头,基部叶排成紧密莲座状的瓦松在草房顶上安分地住着。而我想念的野地里,花鸟虫豸们正在热闹地过活,山鸡羽毛和花蛇纹身的色彩多么艳丽斑斓!

要是现在可以听到故乡布谷鸟的第一声哀鸣和小野鸭咻咻的叫唤,看看灌木丛中透下的班驳光影和森林怀抱的湖泊开冰后泄露的潋滟水光,闻闻杉林中那些饱含树脂的枝叶散发出的独特芳香,该有多好!要是能在故乡平原上连绵起伏的矮丘间、绿油油的茅草丛中穿行,该有多惬意!我依稀记得,镇上难以穿越的冷僻去处,该是修河边那片老树槎丫、密不透光的林子,或者湖区中那个长满香蒲草的小岛周边的沼泽地。

春雨过后,纤茸的小草在阳光搭建的暖房中肆无忌惮地生长;浅蓝色的蜻蜓和鞘翅上有黑色斑点的黄瓢虫在沼泽绿莹莹的水面上飞来飞去。那些刚毛簇似的金鱼藻和条带状的苦草幽幽地在水里泡着,荇菜们则以长枝匍匐于水底,而短枝从长枝的节处长出,在水上撑开卵形的叶子;叶面参差交叠,仿佛一群二人转演员拿着手绢正在表演......要是春天能够常驻该有多好,然而岁月永远这么无情和多变,今天是平铺直叙、温婉缠绵的静江,明日却展开浊浪排空、汹涌澎湃的湍流;今天是和睦共处、互相激励的伙伴,明日却变了彼此憎恨、连番激斗的对头。

在岁月的迷网里我们象不停迁徙的飞鸟一样振翮八荒,无根漂流;我们的火焰窒息于潮湿的柴草,窜起的稠烟将赤红的晚天染成黑夜。当七月的热潮降临,龟裂的硬土有吐不完的热气,没有荫蔽的杂草在暴烈的阳光下憔悴度日,辛勤劳作的人们将出一身胶水样的闷汗,象干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巴--这情形会令我联想到在贫瘠的河床上光华夺目的鹅卵石。而暴雨之前的天空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灰幔,蝉声高唱,催促着蚊蝇向人发动进攻,猛然间电光闪耀,携着巨大的风势扑到门前,随着轰隆隆几声巨响,暴雨把热了一天的万物冲了个透心凉!这可是老天爷在拿人开涮吧?再看那些顺水漂流的离叶枯枝,在水中打着旋,犹如弱不禁风的女子在舞蹈,或漾到水边的石块上或荡回岸边,很快就被下一场急流带到下游去。

相较而言,春夏时节的细雨则没那么霸道,是一种清丽婉约的叙说,仿佛一位怀揣着透明的馨香悠悠然荡回家的路人,在低头凝视自己脚步的瞬间,引发了那个以梦为家、在尘封的窗边眺望远方的人对于酸涩往事的啜饮!而他记忆中那隐约的松木小桥、满地葱绿的菜蔬和黄灿灿盛开的油菜花,便一起融入茫茫烟雨铺陈的苍凉与凄美。当轻风吹来的雨雾加剧了内心的潮湿,他不知该去哪里打捞阳光,只好用比雨丝还稠密的寂寞编织的想象将枯黄的旧事读活,从中抽取一些温暖的回味;雨丝成线,在记忆的湖面画出成套互缠的圆圈,永远难分难解……

3

声色过后更添寂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不是如此:复杂的不是爱,是欲念;痛苦是欲念的本质,爱没有痛苦。我不清楚黄种人的心是否更接近泥土,但我反对标榜自己的颜色。我从未想过有什么颜色是本己的,如果非说一种不可,那就是黑。

今夜没有月亮,天色黑得均匀,偶尔闪亮的星星似目光灼灼的猫眼,自带隔世的寒。几只摇摇摆摆的肥鹅在铺着青砖的长廊上嬉戏,却又充满默契似的不言不语。夜的清寂,诱惑蛐蛐出来弹拨野花的寂寞,但花香寡淡,那些开得明艳妖娆的,比如金桂和七姊妹,花期已过。

檐前灰白夜雾萦绕,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将周遭的景物隔得很远。檐下一排明黄的灯笼,泛着秋叶与芦贝的隐忍光晕,照着廊柱间石板上静坐的我。轻细的桨声穿过背后袅袅流水间的蔓草和翠柳,欸乃在耳畔,脚下连缀着深绿苔藓的几道水渍,迤逦成云朵的脸。

默默看着,不知坐到什么时候,鹅皆离去,廊上只剩下我和模糊的影子。忽然想到日落前苍凉的天空,那一往无际的浑浊的灰和巨大日盘的狰狞的红,待卸的光多么无力。但它不是眼前的这份清淡,没有盲目的热烈、令人生厌的腥臊或甜腻,才更让心感觉安定。莫非,我坐了许久就为等到这一刻的触动?

4

夏日庭院里,树上的果子已经大腹便便,味道有了,只是摘下来尚嫌早,品尝不到醇厚。藤蔓上结着的几只小葫芦爱以相同的节奏在摇摆时彼此轻抚,直到夜深了依然心不在焉的恢复着从前没有一丝撞伤时的平衡。

夜半之后,蝙蝠的双翅象伸向黑暗的一对问号,搂回了一怀空无。热带浓密的树木丧帐一般笼罩着我的窗,树叶上变冷的露水将在凌晨的寒意中独自回暖。鸟儿不时的穿梭树间,偶尔降落在我的窗边,带来一片安静的月光。

此时月亮并未普照,它以冷冷残留的光斑映衬着无底的沉寂。窗台上那只流线型镀银的花瓶,表面涂抹了一层折光,使安插在其中的几株歪头瞌睡的花仿佛着生于凝结了的液态空间。风拂过的动作轻如薄雾,与人们熟睡时掠过上唇的呼吸无甚分别。

夜不能寐,我走进沉默的后园,以一双运动的眼睛将声、色与风融成美景。沾着粉粒的花瓣在青白的光线中犹如蝴蝶一样闪动,纺织娘鼓着翠绿的肚皮,如同足月的孕妇。我围着一个小雕像走了一圈,所到之处,闹夜的小嘴巴立即闭上。

我看见四周的房子犬牙交错的咬着夜空,黑暗如同无数只眼睛的张贴画,墙似的包抄、逼近。街灯在不远处泛黄,暖而沉重,灯下的空间失去了深度。在这座薄墙回环的夜的迷宫里,我一转头就感到了惶恐,因为时间在我身上的流淌,没有迹象也没有痛。

5

“浮生若梦。你是谁?”

“一颗从你窗前飞过的草籽。”

那天她站在那儿打电话,不知道我正在不远处默默观察她似曾相识的侧影。--在略暗的光线中,我能看到她有着精致轮廓的右脸、纤柔和顺的身体曲线,以及从细腻的肌肤上射出的明丽光泽。从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过去以及将来都与我有了关联。--我这样觉得是因为我看她的姿态被许多因素规定,没有人能够置换我彼时的身形,虽然它终会被另一个物件或身体或空气占据。

“是你?!”她走上前来对我说话,素洁的脸上写着狐疑与惊诧,然而很快恢复了镇静。多么温润和气的声音!象夏日的海风。我几乎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并扬起了眉。“请问,我们认识吗?”“恩,很多年了,你可能记不得了。简直象做梦一样。”她说到这里,浓淡有致的眉下大而澄澈的杏仁眼里闪过一丝迷离,露出似喜非喜的表情。整个人随即进入了回忆--童年时代的一段日子,她待在狭小的病房里,日复一日的输液。没有亲人的探望,总是失眠。当病房被别的病人家属挤得满满,她只能躲在被窝里将自己的头发揪得冒烟。后来有一天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被接走了,家人还没有来。她将前额贴在墙上,花了很长时间观察手心,只怕会留下阴影。就在她感觉快承受不住时,一个彩纸折成的飞机突然落到手里。她急忙看窗外,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正朝她傻兮兮的笑着,笑容里包含一丝易见的羞涩。哦,不过一个顽皮的小男孩而已!只是有点奇怪,两扇窗之间只开了一道小缝,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手法将纸飞机弄进来的?

我一直饶有兴致的听着,但她忽然停住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脸上生动起来,看我的眼神亲切得如同许多年前。

6

在那个冷冰冰的年末,他忽然寄邮件来了!我回信问他,或许在春天来到前再见一面?但几周过去,没有回复。明信片夹在关于星座的书里,上面的景色逐渐斑驳。我总是微笑地感叹:他用怎样真挚的心意拼写我的名字。日子暗藏杀机,在幻想中流淌美丽。从那亲切的一笔算起,有十年时间可以去经历一切。所以他习惯了四处游走居无定所。

“你尽量去理解,我很想见你。”电话里,精心勾画见面的细节。我被一种偏爱的语气逗乐,喜悦得无法自抑。一个幻念落入我的生活,如鲜血柔缓地流过冬日的幽谷。那些高尚与低贱、冷漠与陶醉、宽恕与幻灭在被奴役的生命之重里循环来去,这些年来,你们可知他用绳索或玫瑰缚住过谁的心?我也许能想象他的魅力如何翩然展翅,潜移默化地征服许多人。而我们之间那些最琐碎的细节,谁都无从知晓它们如何褪色凋零!

今夜,我想知道许多年来渐行渐远的他还是不是那个有着天真笑容的孩子,是否还守侯在那充满回忆的地方:随着命运的风帆扬起,与我互相扶持灵魂,永远忠于最初的约定。当我踏上那条寂寞泥泞的归路,坚信自己正向他靠近。在那个充满吸引和奇迹的世界里,希望能再与他相遇!可是,当我用疲惫的双眼在地平线上搜寻,直到长路的尽头,才发现一切耐人寻味的情节都已恍如虚幻,他悠远的灵魂早已离开我们年少时游荡过的地方。

今夜!因为思念,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孤独凝望夜空,寻找最明亮的星。我向它祈祷,在最耀眼的光指引下穿过层云,敲开记忆的堡垒,在场景复现时旁观似乎从未见过的自己。那时我们一起去田野中摘野草莓,去山上采茶、河边游玩,在村中访友,到菜市买菜生火作饭。我们享受着童年的动人恩赐,被自己的悠悠笑声感染,都还看不懂任何关于创伤和堕落的描叙。

然而今夜真凉,我希望有一只温暖的手能够握住我的颤抖,随我问候那些九十年代初的骚动。窗外街道上电线杆林立,脑袋贴地的冬虫儿蠢蠢欲动,一辆摩托车的前灯直指黎明。我猜我们终会被遗忘并深陷脚下大地,但看不见曲终人散的场景。现实虽打破了我的幻想,但我永远迷失在对他的欣赏里。

我欣赏你如同欣赏传说中的仙境,亲爱的朋友!你的家永远在我能梦见的地方。无论我如何疲于奔命,我都会跑回你的身旁。你我在那薄雾笼罩的水岸会面,再来一次高歌痛饮!周遭一切如故,走时不道再见。而到了下个春天,我们自然会再相见!

哦,我亲爱的朋友,从前那个闪光的小孩去了哪里?命运到底被施了怎样精准的魔法,让我们早早触及彼此的心灵秘境。在那珊瑚虫雕琢的迷宫里,绵延着风吹椰林的袅袅余音,周而复始地回荡着碧绿的涟漪。每个天气清朗的周末,我都来到海边,朝着远方天际大声呼唤你!

7

在彼此面前无论谈起什么事物,都像在复习自己第一次目击它时的经历,那是怎样的诗情画意呵。往事历历在目,但我无法仔细回想那几次重逢的场景,因为那会如站在脱轨的列车上一般,一种起于对失控命运的莫名愧感引发的混乱,将把对于必有更好重逢的信心撕裂至体无完肤的。看吧,现在这样的淡,是讽刺时光的无能吗,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拉我们回去?但是任谁都不肯用现在的“我”模拟当初的自己。

生活,好像一个不停自转的轮子,乐观的人总是很有节拍感地踩着轮子走,悲观的人总不自觉地在轮子下面被轧着走,却又时时若有泰山附体,虽努力和上边持平但痛苦不堪。回想曾经的我多么富有激情而飘飘然,竟然记不起自己怎样笨得掉下来的呢。那些深深助长我痞性和依赖的人,那些因灵魂被某人摇撼而无条件陪其发疯的岁月,怎么不在我梦中了呢。尤其是你啊,一生中最无可替代的朋友,怎么能像点缀在畅销书里的一页爱情般俗气地匿散了身影呢。

彼时共拥的繁华是一双对梦想充满热情的惨绿少年间特有的默契,你脸上信任的微笑亲切率真,如被美好的时光浸透,叫我此刻怎能不胡思乱想;在那样的不辞而别后,何时再等到你蠢蠢欲动的天真?是否只有在当年才会与你这样的人成为知己,而往后只能尽力不遗忘,假如你从未出现又会怎样呢。只是早晚的关系,注定的总会出现的,就算不是你本人,也还是另一个你?还会把时光那样尽情地挥洒么。

原谅我可笑的固执,不是故意念念不忘的啊。当你说几时再见并不重要,我便感到一种酝酿已久的心痛,在与虚无的期望较量中无能为力地败下阵来。散了淡了,甚至化成灰了也容不得半点惋惜,这便是成长必然的代价?年少时的容光触目惊心,狂笑声中依稀见旧影!到哪里找那么好的颤抖,让我的灵魂再一次如梦初醒?这愁淡的心啊,一早厌倦了回忆,而这淡啊淡的寂寥,还需我慢慢酌饮。

8

雨后的寺墙边,一截爬藤定格在他肩上,随着青衣素琴的徐徐拨动,丝丝香雾侵入祈福的钟声的纹理,再漫过山林里泛绿的竹尖,来到潮湿的小径上。山田上耕犁班驳,河心里轻帆清瘦,我在别处描述着他的归来--他就是我!这强劲的玩笑,来自生命的暧昧,与自己为敌,就该有妖冶的伪装,却只是用另一种沉默,缝补他苍老的背影。

他,轻衣薄履,笑意蔽日,此刻走在雪薄的春光里,盘算着哪片春光能躲过他含蓄的暗恋,哪条枝桠能抓住他隐秘的羞怯。他的记忆柔软,犹如寒窗前失重的白色飞蛾。突然的沮丧雕刻着错觉,就像梦里泛起乡愁的漩涡,醒来却以一场醉酒换来再一次更远的迁徙。

他看不懂火灭时分抽象的空洞,只能不断地生火煮酒,而我那真正的幸福早凝成泪珠徒留在昔日的云上--呵!古塔斜阳下,烟柳渡口畔,谁孑然奔赴谎言中约定的花开?风会在青苔的耳朵里生锈吗?坐标无涯,苍茫得包容了一切遗忘,罗盘就是他,任一团团欲望粉墨谢场,因此才有了我,一个分裂的灵魂:你为何惯于抑,惯于疯,惯于在悲绝中寻找幸福?其实二十年前就是这样了。

到如今,活着的用心一天更比一天邋遢。转念之间,且思量我珍贵的余生啊,可堪领受几场飘雪,几回落樱?想想就可怕!那些错过的香会赶不及的法事,可都数不上了;在你的门外,我亲爱的,是否了解还不够深入,徘徊得还不够久呀?!可是世界很小,心里的寂寞很大,不如就这样吧,我该到别的地方去了。

9

清晨,我是吐出线去缠绕的蜘蛛。用黑色的粗线记号笔,在地图上圈出想要逃去的路向。

忘不了南方冬天湿冷的寒,浅灰色的苍天,憔悴的香樟树。太阳走过蜿蜒的河流,光线射透玉米杆排成的篱笆墙。墨绿色的水草腐烂着,飘在泛着腥臭的河面。忘不了曾经那张倔强的、孩子气的脸,清澈的眸子里闪着无邪的光。你不厌其烦回头张望、流连,哭泣,挥手。掩饰的慌张,刻意的遗忘。孤独望着远方。

人生如戏,可惜无法重演。可以轮回的从不管你。比如季节。比如新来的盛夏。湛蓝的天空被香樟树繁茂的枝叶撑起,绿树成荫的清水湖畔,叶影轻摇在古朴的橙黄色木质书台上,苍绿色藤蔓爬过古老的院墙。湖边的老房子有木制的地板、斑驳铁栏的阳台、推拉式的窗户、吱呀作响的门、墙壁底部苍绿的苔、生着班驳红锈的铁链、落满灰尘的秋千。庭院里疯长的野草随风摇动,散发着奇香。三三两两停驻在长椅上的麻雀唧唧喳喳,试图唤起尘封的记忆。

暮色渐重,走上街道,已是一地车灯,半天街灯。车内明亮如昼,远处灯火似海。拐过一条逼仄的巷子,来到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鲜菜水鱼的味道、摊贩与买主讨价还价的声音、孩子的吵闹声、自行车的铃声将我紧紧地包围。

走回来--苦咖啡浸透的凄凉,幽深夜幕托出的空寂。星星在教堂的顶上为囚禁的月亮哭泣。黑色的流云下,古褐色的躯体沉睡在黄沙漫漫的戈壁,不复存在的历史怀念着荡尽的硝烟。干涸的气味包裹着熄灭的灿烂,那些被时间抹去的记忆,彩色的舞鞋、忧郁的青鸟、拭酒的青衣、施舍的温暖、不再年轻的背影。

喔,世间的秘密全在心里。心之存在,就是这个世界最秘密的事件。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生活,因为少许让人欣慰的相似之处,在心里给对方留下一块狭小的地方以供交流。--我真的累了,何必再纠缠于想象的恩怨?真正的爱是让自己充满力量,让每件事都充满希望,让每个事物都拥有灵魂的。难道不是?

10

我爱留存着往昔苦涩回忆的陈年旧物:树影疏斜的老街,逼仄幽深的老巷子,青砖灰瓦的门楼,踩下去发出清脆叩击声的石板路,还有那些老屋里的蓑衣斗笠和箩筐绳索、屋檐下堆积的柴禾、门框上飘过的咒符以及搁在老墙边的锄头扒犁。

我还爱:苍莽的草原,大漠的孤烟,苍凉落寂的海边荒滩;骤雨如泼前压低树木的厚重彤云和肆意宣泄的惊雷滚滚,草长莺飞的田野里稀稀洒洒落在草隙间的阳光,肃静的寺院中主干粗壮、枝繁叶茂的古树,原始森林里铺天盖地、盘虬错节的根系枝桠,纵横交错地分布着许多裂口的老树皮,和踩上去软的象弹簧般、经年积厚的落叶;逶迤起伏、峰峦错致、雾霭层层、高耸入云的大山和依山而上的层层梯田,飞流直下的瀑布边氤氲缠绵的水汽,山崖上清奇隽秀的落笔......

我更爱与自然溶为一体的人们:风沙茫茫的旷野里衣裾猎猎的健儿,葳蕤的竹林前慈眉善目、摇扇养神的老人,在月光如水、清风徐送的夜晚从石桥上走到泊在岸边的小木舟中的旅人,明眸皓齿、巧笑倩兮、挽着短髻、着一身蓝绸绣花裙、纤腰微曲地提裙上岸的佳人,于垂柳深潭边、古塔夕照中翩然远去的绝代芳华......这世界有说不尽的我爱。

11

七月的阳光那样酷烈,不知疲倦的照射着田野里正在成长中的玉米,使它们的每片绿色托叶边缘都出现了棕色线条,并逐渐扩展到叶脉上,最后使稚嫩的玉米叶斜倒下来。在紧贴玉米地的大路上,干结的泥块碎成了薄薄的一层尘土,被行人扬起到齐腰一般高,汽车则在后面滚起一阵灰色的尘烟。人们从肩上掸下尘土,附近家家户户的门槛上也积聚着一行行的尘沙。在田野远离大路的一侧有个柳林,林中有间褪色的小木屋浴在金色的光线中,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屋前蜿蜒流过,几只长腿水鸟在溪面上伸展腰肢,曲美的身段尽显轻盈与优雅。白天过于炙热,焦黄的柳叶变成了一片片火焰,一些树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溜光的躯干。薄薄一层干而脆的败叶覆盖着柳树下的沙地,与一堆数次篝火遗留下的灰烬混在一起。树叶间偶尔飘过一缕微风,不一会就溜走,有段时间再也找不到风的踪迹。

这天午后风速忽然变的有些大,天空中泛起大块含雨的浓云。风快速的掠过田野,从干裂的地面吹过,卷起枯叶和尘土送往别处。天空弥漫着尘土,天色明显暗淡下来。风在玉米的根脚间灵巧的撬着,有阵子可以清晰的听见玉米迎风扑打时发出呼啦啦的干涩声响。人们纷纷离开大路。一些脆弱的玉米茎杆支持不住,横倒在地。可浓云在洒下数点雨后便匆忙飘到别处去了,不久连风也止了,天空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太阳依旧酷烈,只是尘土中间雨点落到的地方多了些凹穴,玉米叶上有了些澄清的水珠。这时家家户户都已关紧门窗,用布条塞住屋缝,但细小的尘沙仍钻进去,像花粉般积附在桌椅上。而趁着起风睡到床上的人听见风止住后,仍然静静的躺在那里。他们知道空气里的尘沙得过许久才能澄清。它们将会留在稀朗的记忆中,成为一道温长的时光痕迹--岁月流逝,人面相映,但愿我还能重温这段时光。也许只有在从从容容的气魄中,领略大自然交予生命的丰富象征(如轻风,如疾雨),才能将人情百态看淡看轻,学会原谅,懂得珍惜,活出惟一的自己。微风清爽,白云变幻,在这看似平淡的午后,在如此僻静的地方,在林鸟、溪水和明朗的天地间,仰羡一派直逼心灵的威仪。季节多平凡,你会发现这平凡中永恒的魅力。

12

那是一个浪漫的季节,大地上百花献魅,馨香扑鼻。总有沐不尽的阳光雨露,听不完的鸟啁蝉鸣,看不息的蜂飞蝶舞。在那段天地间总能捕捉到不可思议的意趣来的岁月里,我曾驾起扁舟一叶,穿梭于铁索桥下,沿江遍览绝壁。当暴风雨来临,我便以狂风作枕,漫天乌云雨作我的欢琴,为时光唱和,在山间沟壑弹奏自由的歌曲。每一次,当我打开情弦,有黑色的蚂蚁在身前游移不定,灵性的小鸟飞来作我的知音。那婉转的旋律低落又扬起,直飘到远处的柳林。在那林深处的木屋畔,一条清澈的小溪探出了头。偶于溪边濯足的女子,也被同样的妙音吸引,忍不住驻足聆听——

然而,再美丽的绽放都会凋零,再激烈的燃烧都会止息。在一个薄雾冥冥的清晨,我恋恋不舍的收拾起行囊,从故地出发到外面去。在不停的回首顾望里,我预知了将来的颠沛流离,泪水无言从脸颊滑落,星星默默在高空消陨。如果能向清风借双翅膀,我会再迅捷地于旧梦中游弋一回。但我只有走上那条相送的黄泥路,向过往的痕迹频频挥手致意。路两旁由菜花铺就的金色绸缎上停着许多蜜蜂,田地后面成排的竹子从狭仄的石缝里挣出,竹叶随风浪逐,在上方形成碧波数顷,好象也在朝我挥手致意。山风带动耕犁,也拂动我的心河--生死与共难相知,情义无价总分离,曾经的欢畅怕会成为日后忧伤的缘因?百忧解,也许非用千年去寻觅,而我唯有以赤诚和感恩的心,为明天许下一个不定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