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酸”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一次朋友们聚会，其中一人指着眼前的醋瓶笑喜喜地对我说：“老张，你若把这个‘酸’字诠释出来，中国文化也就讲清楚一大半了。”

“好，我一定解读这个‘酸’字！”我立马回答。

话是这么说，过后我们谁也没当一回事儿，致使这个“酸”字一凉就是多年。近日想起，觉得这并非全是调侃，有关“酸”字的文章还是值得作下去的。

不需翻什么《康熙字典》、《词源》、《词海》等进行工具书，“酸”的本义谁都知道，是指醋的味道。醋，单独吃很难入口－－－－当然，对醋有特殊嗜好和感情的人（如山西人）例外。还有，在特定的情况下，如鱼刺扎着嗓子，喝醋可以软化鱼刺，这也令当别论－－－－但作为调味品，作为佐料，在烹调中是断不可少的。南方人烧糖醋排骨、糖醋鱼，北方人吃饺子、面条，都离不开醋。醋的好处很多，可以除腥，使肉质鲜嫩，可以开胃助消化，增强食欲，可以杀菌，养生美容，等等，你现在注意各种小报的健身栏目，就能发现醋的作用和是价值越来越大了。这自然可以从一个方面说明醋确实是中国饮食文化的重要构成元素，酸也是中国人的普遍口味。

然而，醋又是食物发酵酿制而成的，同酒一样是一种强刺激性的变味物质，单独吃很不受用，所以醋以至酸就有许多比喻意义和引申意义。例如，不看对象，不看场合，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不论是故作高深，还是已成痼疾，人们都称之为“酸”。最典型的莫过于鲁迅笔下潦倒文人孔已己对一双双伸手要豆子吃的孩子说“多乎哉？不多也。”在人际交往中，为了讨好对方，言不由衷，肉麻吹捧，也谓之酸。男女青年中，有的姑娘收到的恋爱信就属于此类。

酸，还有“穷酸”之意。“穷酸”也有三种，一种是富装穷，一种是穷装富，一种是清高。装穷的典型莫过于法国古典主义喜剧家莫里哀《吝啬人》中的达尔丢夫，此人在问候别人的时候，从不说“早安”、“晚安”，而是说“借给你一个‘早安’”，“借给你一个‘晚安’”。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果戈理《死魂灵》中的地主泼留希金与之相似。装富，即打肿脸充胖子，这类例子也很多，刚刚过去的2009年央视春晚上，老毕、赵本山、小沈阳和鸭蛋合演的小品《不差钱》，就把一个老大爷憨厚质朴却又有点狡黠虚荣的心理活动活脱脱地表现出来，其装富，夸张得令人捧腹。清高，谓之酸，也是有迹可寻的。《世说新语•规箴》就讲述一个“厌恶（wu讨厌）钱”的故事：

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谈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he阻塞）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把这些脏东西统统给我搬走！）

“阿堵”，是代词，这，这些的意思。在这里指的是地下的钱。王太太的测试失败了，王先生真的不爱钱，清高的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我还是心存疑窦，“把这些脏东西统统给我搬走！”王先生咋这么“牛”哩？细想一下，那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于他“不差钱”如果他没有钱，或者钱少，、收不付出，寅吃卯粮，那他断无此举。所以我还是怀疑王先生的清高是装出来的，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摆谱”或“显摆”。透过其清高的外表，可以看出他君临天下、装腔作势的可憎面目。古今中外的大腕不少人都是这样。

酸，还有争风吃醋之意。人常有不顺心的时候，内心酸楚也是常有的事。在情场上你的心上人如果与别的异性过于密切，要被你听见或看见，或者更进一步，既听见，又看见，那你心里会不是滋味，俗称“打翻了醋坛子”。《红楼梦》第三十二回“诉说肺腑心迷活宝，含耻辱情烈死金钏”，写林黛玉偷听史云湘和袭人的对话，“得知贾宝玉真的是自己的贴心人，十分感动，

“不觉又惊又喜，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所叹者，既你我为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痨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也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而去。”

这里把林黛玉心高气傲、天性敏锐、痴情醉心、多愁善感的微妙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真切动人。其中“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为我，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是对宝钗插足自己与贾宝玉关系的反感与忧虑，也就是一丝丝醋意。林妹妹在大观院虽享有住潇湘馆的待遇，但其实是寄人篱下，度日如年，在大观院属于弱势群体，纵有“醋意”，充其量只能在宝玉跟前使点“小性子”，而别的女同胞有的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遇到这类事情，得理不让人者有之，指桑骂槐者旁敲侧击者有之；挖苦讥讽甚至揪头发抓脸者有之，总之，什么出格的事儿都作得出来。钱钟书的《围城》里亦不少这方面绘声绘色的描写，生活中这类例子就更不胜其多。

商场、官场、邻里之间、同学之间等等亦是如此。只说官场。中国是一个“官本位”的国家，所谓“学而优则仕”，“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就是历代知识分子的美梦。然而能够顺着竹竿爬上去的毕竟不多，多数是郁郁不得志，说得好听一点是“壮志未酬”“报国无门”。唐诗中所谓“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孟浩然），所谓“坐观垂钓者，徒有羡慕鱼情”（孟浩然），所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等等，都是官场的不平、牢骚和怨愤，也可以说是官场的“争风吃醋”。

“酸”“穷酸”“醋”“醋意”“争风吃醋”等等，都是一种特殊的心理感受，虽然事出有因，但多数同个人的境界气质修养有关。一般来说，私心重，心胸窄，价值观偏执的人容易心理失衡，争强好胜，就是其外在表现。争强好胜，争风吃醋，危害很大，小而言之容易得抑郁症，伤肝火，亏气血，病魔缠身，痛苦不堪；大而言之感情用事，走极端，“豁出去”，拼一个鱼死网破，则可能造成追悔莫及的社会悲剧。倘若有人借助自己的权势兴师问罪，讨伐异己，其造成的危害就更不难想象，“一将功成万骨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就是由个人和部分人的恩怨扩展为历史的社会的惨剧的写照。

前面说了，酸，作为一种内心感受和体验，本质上是心理失衡所致，这也是人性的弱点。医治的办法，唯有中国文化，唯有中国医学。老子《道德经》中就有许多这方面的教诲，所谓“不争”“守雌”“不为天下先”等，其意就是告诫我们在为人处事治国平天下中，在不损害国格人格和道德底线的条件下，要宽容大度，谦恭和逊。这样做易于化解矛盾，解决问题，同时也能够以诚感人，使对方心悦诚服。至于《黄帝内经》中所谓“法于阴阳，和于术数”，（按照阴阳变化的规律行事，按照合理的生活方式养生）以及“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等，更是从养生，或者说从生命科学方面告诫人们为人处事要宽宏大度，心气平和，心理健康。

有这么一个故事：清代有一个大学士叫张英，安徽桐城县人。一天，他收到一封家信，说是家里盖房子，邻居也要盖房子，邻居已经把墙砌得挨着自家的房子了。家人希望张英利用自己的权势，责令这户人家后撤。张英对此不以为然，写了回信，还写了一首短诗：

千里来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张英家人读后很惭愧，主动向后让了三尺。邻居也深受感动，后退三尺。这就在两家之间出现一条六尺宽度的小巷，后人称之为“六尺巷”。“六尺巷”至今还是安徽桐城县的一个启迪人生的人文景观。

与之相似的是安徽黄山市，一所民宅，为了让路，宅主把墙角主动切掉一块，并在上面刻上五个大字“作退一步想”。游客路过此地无不为之动容。

这一切都启示人们“退一步天高地宽”。建设和谐社会，要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化解各类矛盾。作为个人则要加强修养，淡泊名利，气度宽宏，有童心，真心，爱心，包容之心。这样做无损自己的威信，也吃不了大亏，相反，假以时日必定能赢得大家的尊重和信任。当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一个人要完全做到这一步是很难的，但这是一个目标，是一种境界，我们要朝这方面努力。对此，应该是没有异议的。

“酸”字讲完了，回到文章开头那句话：“若把这个‘酸’字诠释出来，中国文化也就讲清楚大半了”。可能我没讲好，但不论怎么讲，都无法从一个“酸”字讲清楚中国文化的大半，我们只能管窥见豹，由此见到中国文化的一角，进而领略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玄妙高远，再进一步掂量自己，就知道自己所了解的中国文化不过是沧海之一粟。不说别的，单说汉字。我们都认识不少汉字，但真正穷根究底的不多，知道的只是表面意思。许多常见的汉字，你要认真钻研下去都可以触及到中国文化的神经和本质，如“天”，本义是“天空”（sky），还可以作“自然”（nature）讲，作“规律”（law）讲，作“神”“上帝”（god）讲，更可以以“天”为词根组成上百个合成词，在不同的语境中，其含义千差万别。类似的字还有“神”“灵”“心”“道”“常”“和”“易”“玄”“为”“事”“有”“无”“一”“虚”“实”，等等，不可穷尽。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每个汉字都是活的精灵，每个汉字都暗藏玄机，每个汉字都是中国人的哲学。更别说汉字书写若进入艺术境界，或从容优雅，或枯藤老树，或风平浪静，或激流飞湍，无不是生命高蹈，灵魂吟唱。故每个中国人都要热爱汉字，都要比较娴熟地使用汉语，都要在享用中国文化的同时，把中国文化发扬光大。不过这是另一个问题了，超出了关于“酸”的范围，要撰文专门论述。说“酸”，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