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小把家还

博而雅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7-03 19:13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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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乡音、乡味、乡情,那一草一木,那一砖一瓦,那一人一物,牵扯着心中的那根思念的弦,弹奏着温馨的情怀。娓娓道来的思乡情结,让一家老小带着好心情回家乡,定会享受着乡情的温暖和假期的快乐!

屈指算来,我已离开老家六七年了,尽管期间因为假期、结婚、生子回去过几趟,但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家,只是暂时的歇歇脚罢了,再加上近两年,父母也跟在我们两口子身边,哥哥姐姐们也另卜居城里,老家真的成为一个空巢了——巢还在,鸟飞走了。

暑假快到了,妻子正好带完高三,我也不用补课,儿子也长大懂事了,母亲的身体也康复得差不多了,诸事凑巧,众缘难会,今年再不回去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母亲听了,无比欢心,只是不停念叨:“去年暑假你爸回去时发现屋梁上结了个马蜂窝,忘记摘掉,你哥过年回去一看,已经有碗口大了,现在不知该有多大了?”母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她说的可不是一般的马蜂,一般的马蜂也就半个小指大,结的蜂窝也就小碗大,毒性也不强,人被蜇了,至多肿个“艳若桃花”的胞,儿时放牛时因为贪吃白白胖胖,浓若乳汁的蜂蛹,不知被蜇过几回;而这种马蜂块头有拇指大,圆鼓鼓的,翅膀振动起来,犹如一架小型轰炸机,“嗡嗡嗡”朝人轰去,无人不闻“声”丧胆,抱头鼠窜。要是被蜇中,轻则肿胀,重则殒命。邻居家的树上曾经高高挂着一个米袋那么大的蜂窝,如重磅炸弹一般悬于树梢,令行人心惊肉跳;而且马蜂们经常不请自到,光顾于家家户户的水井口汲水,令人防不胜防,不胜骚扰,以至引起公愤,皆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捅之不及,砸之不中、熏之不走,固若金汤,不可一世,最后还是找了一个胆大的人穿上雨衣,带上头盔,全副武装,爬上树梢,用一个大的编织袋一裹,连巢带蜂一起沉入池塘,于是天下太平。

真不知我老家梁上的“入侵者”是不是也早已反客为主,安营扎寨了?

尽管如此,最盼望回家的要算是母亲了,自从去年接过来养病,她也一年多没回去了,尽管她恨不得早日回家,无奈心有余力未足,只能在电话里聆听那远在天边、近在耳前的浓浓乡音了,以安慰自己的思乡之情。每次和老家的亲人通话,不是问天气如何如何(其实她每天都准时守候电视里老家的“天气预报”),就是问庄稼种下了没有,种了大半辈子地的母亲,一直靠天吃饭,靠地养人,这“叩天问地”的通话中包含了多少对上天的虔诚敬仰、对土地的深深眷恋,这种在毕生的劳作中建立起来的依天托地的情感远比古代士大夫鼓吹的“天人合一”更加真实,更加朴实,也更加深厚绵长,是的,还有谁会比一个农民更感受到一滴雨水、一个土坷垃中所蕴含的天地大爱呢?因此离开土地、离开老家的母亲常常念叨:“最想喝一口家里的井水。”在我印象中,每次母亲从田里汗流浃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咕咚咕咚喝上几大口甘甜的井水,再用这清凉的井水痛痛快快洗上一把脸,一天的劳累都随着这井水的滋润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母亲总要问到她一手照看大的儿孙外孙辈,听到电话那头这个喊“奶奶”,那个喊“外婆”,总是欲语泪先流,声音哽咽,父亲经常劝她“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她总是放心不下这个,割舍不下那个,儿女五个,孙辈九个,哪一个不是她茹苦含辛喂养拉扯,哪一个不经她呕心沥血哺育照料,哪一个头疼脑热不耗费她的精神,哪一个祸福否泰,不牵扯她的神经。万般琐事,身陷其中;儿女亲仇,难断纠纷,最终只能是积劳成疾,积忧成患。好在现已康复,她终于可以回老家一趟了,回到她朝思暮想的亲人身边了。

父亲的思乡心切并不亚于母亲,他最想念的就是他的大孙子——浩浩(浩浩是他看着长大的),连回去的礼物都准备好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篮球。因为“浩浩”也想他,总是问爷爷哪里去了。而我的儿子“溜溜”虽近在眼前,也算是活泼可爱,但由于他爷爷上班没时间陪溜溜玩,再加上溜溜只依赖他妈妈,所以爷孙俩的感情一直没有建立起来,溜溜总是说“爷爷坏”,大概是父亲“殷勤”献得不够吧。而“浩浩”的老实木讷也总是让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爷爷的放心不下,我就经常安慰说“老实人不吃亏”。

父亲除了思念孙子外,最思念的就是老家的美味了,什么“爆炒猪肚”“酸辣大肠”“鱼头豆腐”“豆豉猪蹄”全是些他爱吃的原滋原味的客家菜了……哪怕来一两个浸泡得透亮的酸辣椒或藠头,也能解解他的谗。每逢周末,他总是不辞辛劳,亲自踩着自行车跑到郊区菜场,采购回一大袋原料,无论原料多么新鲜,母亲怎么精心炮制,做出来的菜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纯正的味道——一点家乡的味道,一点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出的味道。今年清明的时候,他向人要了一些空心菜的种子,撒在学校的后花园的空地上,拿出在老家种菜的全副好把式,浇水施肥,精心莳弄,上周我回去时,正赶上摘下第一茬,绿油油的,父亲说:“要不是为了你们孩子,给我再多钱也不会离开老家。”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世说新语》中的张季鹰见秋风渐起北雁南归,突然想起家乡莼菜羹和鲈鱼的美味,便挂了官印,回归故里,传为美谈。但父亲思念的不只是文人雅士中矫情的家乡的风味,他更想回到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土地,吃上自己种出的庄稼。也许,被自己汗水浇灌过的蔬菜才能长出他想要的味道吧。

我们这一代人虽也知道稼穑之坚,劳作之苦,但对土地的依赖对家园的眷恋是不能和父辈们相比的,我们缺少的正是他们是那种在生命成长过程建立起来的与土地息息相关、血脉相连的关系。直到二十七岁我才离开故乡,我生于斯,长于斯,奋斗于斯,并且把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献于斯,故乡在我的血脉中灌注了我从来就挥之不去的不羁灵魂,故乡在我的灵魂中塑造了我一生也无法改变的追逐个性,不论我恨她爱她,她都默默的矗立在我的梦乡深处……

多少次在黄昏的小河边,我曾孤独地坐在岸边,思索人生的道路,静听流水西去,远望暮霭四合,思绪常常被那归巢的群鸟牵去,又遗落在满天灿烂的霞晖中,沙滩上那浅浅的足迹怕是早已无处寻觅,此番回去,我一定要重新摆拍,以此祭奠随着流水逝去的略带迷茫的青春。

要被珍藏的镜头还有院子门里的梅树,从我种下她的那天起,她就孤傲地站在那里,没人理会,不被注意,自生自灭,直到若干年后她突然绽放出千万朵粉妆玉琢的梅花,才引来惊羡的目光。我给了她生命,她陪伴我长达6年的苦读——不论是灯下疾书,还是窗前晨读,她的疏影横斜让我在寂寞中执著前行;无论是花前沉思,还是树下独吟,她的暗香浮动让我在孤独中隐忍不躁。再没有一棵树像她这样一直以这种站立姿态和我对视;再没有人像我这样见证她从含苞待放到落英缤纷,从梅子青青到叶落影瘦……此番回去,我要和她留影,以祭奠随着梅子落去的略带苦涩的青春。

如果时间允许,我还想到曾经工作过的那些乡村小学去看看,现在想来,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辗转在这些学校的日子,虽然没有多少工资,但心情愉悦;虽然环境简陋,但心境坦然。单身汉的日子就是过得简单纯粹,有太多的时间供自己支配,有太多的理想供自己憧憬。我要在操场上的白杨树下留下一帧,以祭奠那随落叶飘去的幸福的青春。

全家人中最应该回去的就是我的可爱的儿子——溜溜,虽然一岁大的时候,他也被奶奶带回去住过半年,但想必没有什么印象了,儿子这一代注定是孤独的一代——没有“老家”的一代,我和妻子还有故园之思,但他呢,生长别人的地方,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自己的方言听不懂,异乡的乡音又学不来,首先在语言上他已经割舍了和任何一片土地的联系,这世界上没有一片土地能让他产生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记得作家刘亮程说过“乡思”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宗教。那么“方言乡音”就是通往灵魂救赎的桥梁,现在儿子的生命中既缺少了和故土的天然联系,又缺少和故园的沟通密码,日后生命中的月圆之夜,他又该把目光投向何处呢?所以,这次暑假回去,最要紧的就是给他补上“乡村”这一课——再见了,“迪斯尼英语”;再见了,“识字卡片”;再见了,“全脑开发”;儿子需要开发的不是大脑,而是实实在在和土地的亲密接触——必须让他知道:鱼不是生活在超市的水缸里,而是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池塘里;鸭子不是在儿歌里数的,雨后的彩虹不是只有出现在童话里;人本来不是在浴室里洗澡的,而在夕阳西下、在老家的河里洗澡是多么一件惬意的事……也许,要你明白一方土地怎样养一方人还为时过早,但我相信这迟到补课不会是徒劳的,因为乡村的丰富色彩会填补你空洞的记忆。

儿子呀,跟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好好享受你的快乐暑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