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瓜

关山月明 散文 友情天地 2011-07-01 21:06 责任编辑:等你在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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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偷瓜的过程写得很精彩,目不转睛地阅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文章后段的转折,又是一番意外的惊喜。童年,有着多么快乐的时光!文笔老练、娴熟。

晌午的太阳悬挂在空中,就像红肿的眼睛放射出恶毒的光芒。没有一丝风。玉米丛林中憋闷焦灼的浑浊气息,在灼热的田垄间肆意充斥弥漫着。

四周死一样的静寂。我们蜷缩着,半蹲着,大气不敢出。热乎乎的汗水,灌满了全身,从脸上,脊背上往下流着,淌着。

前方20多米处,是一片开阔地,准确地说,是一片绿油油的西瓜地。青绿色的西瓜藤蔓缠绕伸展着,顶端托举着三两片青翠的叶子,像小小的手掌在阳光下无力的耷拉着;圆滚滚的皮球似的西瓜,横躺竖卧着,泛着诱人的明晃晃的亮光。在这一大片绿色的地毯正中央,伫立着瓜棚:四根木桩,绑扎环绕着木棍和高粱破席,朝南有个小门,上面是发黄的茅草和几片白色塑料薄膜。

“准备,开始!”挡在我身前的大力哥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命令。我的心猛地收紧,下意识地用两只手抓紧了一棵玉米杆的根部。这时,小六手里拎着一条破旧的布口袋,像兔子一样弓身从我身边闪跳过去,后面紧跟着阿光。小六一直往前匍匐前进,而阿光却从斜刺里往前爬。小六到了我们藏身的玉米丛地头,停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唰唰啦啦”的声响中,阿光从玉米杆中钻进钻出,一会儿就消失在斜前方了。

“扑棱棱——”不知一只什么鸟,突然从身后沟渠的白杨树上飞了起来,掀起一阵巨大的声响。“嘘嘘——”从大力哥的嗓门里弹射出了口令,“危险,别动!”我们刚要往前爬行,都听见了他急切的声音,慌忙停了下来。

停了片刻,周围没有什么动静。

“唧唧喳喳——”斜对面骤然响起了麻雀的尖叫声。

“阿光发信号了。”大力哥小声道,“小六准备!”声音一个接一个,往前传。我睁大眼睛,往前看。瓜地绿油油的,没有一个人影,只看见前方小六黝黑的脊背在蠕动着;一会儿,就看见他爬到了西瓜地地头的水渠下。

“嗖嗖——”一块,又一块的土块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的落在瓜棚上面。“是阿光的‘火力侦察’!”不知是谁发出满是惊喜的尖叫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关键时刻到了!今天晌午的偷瓜行动,是我们的“孩子头”大力(我的堂哥)亲自组织指挥的。兵分两路:一路是大力哥率领的大部队,小六是偷瓜先锋;另一路是阿光自己,就像以前的行动一样,负责最危险的侦查活动。如果看瓜园的老头“老疤”不在园里,那就一切顺利。他如果在园里,阿光还得负责“调虎离山”,弄出响动引开他,我们就乘虚而入!

说实话,这次偷瓜行动我虽然很是期待,心里却有点犯嘀咕。因为我对于看瓜的老头“老疤瘌”没有好的印象。(他一见我,总是招招手叫:“小叔,过来,让我用洋火点你的胡子,长得快!”)看见他那道发红的伤疤,我吓得转身撒腿就跑。有一次,当我向母亲告他的状时,母亲笑了:“咱家的辈分在村里最高,他得喊你‘叔叔’呢。别理他,他不是坏人就是个老顽童,一辈子就喜欢和人逗着玩呢。”我心里有点好受了,但我还是发自内心怕他,怕他左脸颊上那道小拇指粗细的伤疤。据说,那道伤疤是解放前土匪留给他的纪念物。他是个60多岁的老光棍,他的大名我不知道,就随着村里人叫法儿习惯上也喊他“老疤”。今天,是大力哥再三说,偷瓜后让我选个大个的,并且承诺我原地待命不冒风险……我这才愿意跟着的。

“开始了!开始了!”前面有人又发出急促的叫声。我急忙用手抹掉眼睛上黏糊糊的汗水,循声望去。嘿,真带劲!小六已经窜到了瓜地里,抱起一个西瓜,脚踩,手拉,那圆溜溜的西瓜就骨碌进了袋子中。我下意识地吞咽下嘴里的唾沫——那西瓜,该有多甜啊!小六在瓜地里手忙脚乱地摘着西瓜,我们都看的热血沸腾起来。“‘老疤瘌不在,’全都上去吧。”匍匐在地的几个人开始骚动。“你呆在这里别动!”大力哥扯了一下我的右胳膊,“有意外时,赶紧扔出石灰包掩护!”说完,他就领着人冲了上去。

我待在原地,看着他们在瓜地里的精彩偷瓜演出。不知什么时候,阿光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出现在瓜地里。他正面对着我埋伏的方向,手里抱着一个小西瓜在啃呢。我很是恼火,这个家伙,怎么现在就开始吃独食了?正胡思乱想,陡然间,瓜园方向传来一声炸雷一样的叫嚷声:“哪村子的崽子,敢偷公家的瓜,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站在碧绿的瓜地里,脸上的伤疤在太阳光下发出一道血红色的光。“啊,是‘老疤瘌’”。我一下子懵了,不知所措。眼前,瓜园里一片混乱。小六,拖着布口袋扭头就跑,没跑几步,就甩下了口袋;大力哥领着几个人,跑在最前面,除了他怀里紧紧搂抱着一个西瓜,其他几个人也都在慌乱中扔下了手中的瓜。“哇哇——”最惨的是阿光,他竟然鬼使神差,转身逃窜却跑错了方向,一头撞在“老疤瘌”的身上摔倒了,杀猪般嚎叫起来!“快跑!”大力哥气喘嘘嘘地,拉了我一把,我醒过神儿来,也不顾捡起地上精心制造的“石灰手榴弹”了,掉头顺着玉米地间的空隙飞跑起来。

到了村子后的桐树林,大家停了下来,稍稍喘口气。“都怨阿光,他咋没报警?”小六跑的短裤衩都快掉了,露出了半截光屁股,他边往上提,边发泄着不满,“这个‘小带犊’,非揍他一顿不可。”“别骂人,他怪可怜的!”大力哥摸一把脸上的汗,说,“他亲爹死了,他娘带着他和妹妹改嫁到咱庄子,那就也是咱的伙伴啊。”小六不吭声了。

我想起“老疤瘌”的模样,不免有些害怕:“那老头会往死里揍阿光的。”“是啊,‘老疤瘌’杀猪时瞪眼的样子,比小日本鬼子还狠毒哇!”旁边不知是谁插了一句。我心里“咯噔”一声,背上好像冒出了一股凉气。

“都别动,我回去看看。”大力哥也有点儿坐不住了,他把我们唯一的战利品,那个圆咕噜噜的西瓜踢到我跟前,交代了一句,看好了。就冲出了树林。

桐树林里不算十分荫凉,偶尔透过一阵热风,但感觉比在玉米丛中的滋味好受多了。头顶,时不时传来知了的尖利的叫声,我们焦急而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

“快看,回来了。”抬头一看,只见大力哥,阿光,每人怀中抱个圆圆的青皮西瓜走进了桐树林。“没事了,没事了。”大力哥摆摆手,大声说:“下面吃瓜吧。”我感到奇怪,因为看样子阿光脸上身上没有挨打后留下的伤疤痕呀!

西瓜被用拳头砸开了,大家狼吞虎咽地啃吃起来。大家问起阿光,被“老疤瘌”逮住后的事情。阿光开始显得有点别扭,随后擦擦脸上的汗水说:“那老头把我带到瓜棚里,开始骂骂咧咧说,‘老子刚到玉米地撒泡尿,就来了偷瓜贼’,训斥几句后,又问‘你是谁家的娃子’,我说是‘牛林家的’。他想了半天才‘啊’了一声,说‘是小牛犊啊’,然后好像就不那么凶了。还弄了个西瓜给我吃……”我们几个听得入了迷觉得不可思议。“这不,他临走还送了两个,交代说‘人穷志短,你呀,家里情况特殊,更不能让人从门缝里看你,把你看扁了……”阿光砸吧砸吧嘴,“对了,他还说,今天这事不要乱说,让队长知道了要扣他工分的。今后想吃瓜,咱们可以去拾掇干柴、牛粪来交换……”

“这个老头,真怪!”小六直摇头。大力哥一直在认真听着,半晌没有吭声。最后,大力哥说:“今天阿光表现勇敢,没有把咱们供出去,提出表扬!我决定,从今儿谁都不能再骂阿光是‘外来的孩儿,’不能再欺负他了,他是咱们的好伙伴!”大伙鼓起掌来。阿光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着。

太阳依然悬挂在空中,就像红肿的眼睛注视着下面。田垄上还是没有一丝风,玉米丛交错纵横,编织成绿色的幕帐无边无际。我们说着,笑着,打着,闹着,沿着蜿蜒的沟渠向村子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