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当年偷读书

心灵朝阳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6-28 23:1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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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令人回味。书非借不能读,非偷不能读,表现出了作者对于读书的喜爱,也衬托出如今读书之风的寡淡。在作者详实的笔录中,又让我们触摸到了那份读书的乐趣雅兴。

书非借不能读也,这是说给那些喜欢借书的人听的。小时候,在那个连借书都难的时代里,最多也就只有偷读书了。当年高玉宝偷读书,被地主老财狠揍了一顿,那是地主阶级的时代,但是想起自己偷读书的那些年月,却委实得饶有趣味。忆昔当年偷读过的书籍,却再没有哪些文字比得上那种滋味。那般得甜美和泌香。虽然事隔多年,却依旧发现一条重要的规律,那就是:书,非偷不能读也!

第一次偷读书,大约只有十一二岁了吧?父亲是能够借书读的人,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路子,我家的书变戏法似地,隔三差五地换一回。父亲读书很专注,且每次手里都要攥一个大煎饼卷子。那书读得眼不离手,那煎饼就吃得甜美无比。大口大口的饭从他鼓来鼓去的两腮运动着,大篇大篇的文字,就从他高度近视的黑边眼镜里溜过。我那时总觉得父亲吃东西太不讲究,便不喜欢他的姿态。可是父亲读书的专注,却让我着实地羡慕不已。父亲读的书大多都很厚,大约都是长篇小说吧,好几百页的那种。可能他觉得我们年龄太小吧,所以绝口不提让我们读书的事。我便只有眼巴巴旁观的份儿。

父亲是个粗心的人,常常忙着上班将书遗忘到爷爷的书桌上。而且这一去,一般都是一个星期……爷爷是旧社会师塾出身的人,对于古文之乎者也地常念叨一番,可是对于父亲手中的白话文小说,却是一眼都不瞟的。父亲把书忘在家里的时候,那些精彩的故事便闲置下来了。妹妹比我晚上了两年学,识字还不多,勿庸讳言,那偷读书的份儿,当然也只有唯我莫属了。

那些年,父亲心里总是装着别人。好不容易逢年过节,家里有亲戚送来的点心、特产、果品等礼物,父亲总是原原本本地储藏起来。几位年轻教师常来看望当校长的父亲,但他总是过意不去:来而无往非礼也。所以就将收藏起来的果品们拿去看望他们的父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时候不懂,大了却长了心眼。明知那些令人心怡的东西,仅仅只在我家里走了个过场,幌得人心里眼里着实得不舒服。便对父亲有些不满,却对美食们的诱惑渐渐抵挡不住。从此以后,我家鼠盗猖獗。或者说:我家的小孩子比鼠们猫们都厉害。不是饼干被“猫”拉走了,就是糖果被“老鼠”盗窃了。罐头是拆不开的,只能忍看一瓶的密水,眼巴巴地直流口水……然而,弟弟这个大硕鼠远比我们厉害多了。我们都是偷着躲着,弟弟却明目仗胆。有人也偷无人也拿,惹得父亲火起,有一回实在找不出礼品去看亲戚了,便狠狠地抓住弟弟的小屁股打得血般通红!记得那回弟弟哭得很厉害,母亲疼得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屁股都给打烂了!

那天晚上,父亲的手的确很重,但是我们的心里一点对弟弟的同情都没有。原因是,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弟弟受的宠爱实在是太多了。一个苹果切两半,大的一半给弟弟,剩下的小半姐妹三人再分。每次我们提意见,母亲总是说:你弟弟是男孩子嘛,何况他最小哦!后来弟弟长大了,可母亲依旧将好吃的先给弟弟,有时候,我们姐妹三人就只有眼巴巴地望着。不平等之下,生出的都是妒忌心,那一回弟弟挨揍,我却觉得心里特别得痛快!可惜弟弟也是被冤枉了,偷吃东西看似他一人,其实我们可都是暗地里的罪魁祸首哦!据老实巴脚的妹妹多年后交待:她俩也在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哟!

呵呵,这偷果品吃的贪心谁都不逊色,唯有偷读书的事儿,我才能独占鳌头哈!午间十分,正是弟妹贪玩之际,爷爷跟着生产队干活去了。我便偷偷地溜到他的书桌前,搬起父亲借来的大书,一页页地翻看。记得那书有《木偶流浪记》、《西游记》、《隋唐演义》、《三国演义》、《红楼梦》、《镜花缘》、《三言两拍》等等。有一年父亲借来了《聊斋志异》,看着他读得出神入化,我的心里特别痒痒。趁着父亲外出的空儿,母亲还在院里忙活,我如饥似渴地翻开了那本大书。刚看了不到一页,母亲推门进来,看到读书津津有味的我,便赶忙将书夺了过去。

“为啥不让我看嘛,娘,我都这么大了,看书又有什么错呢?”

母亲说:“这书小孩子不能看,看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看它。看了夜里光害怕,这是鬼故事的书,会吓得你睡不着觉的!”母亲对我说。

我一点都不懂母亲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一本好书,语言是那么凝练,叙述那样有滋有味,故事情节是那么离奇,可母亲干吗说它会吓人呢?我想不明白,又争不过母亲,很遗憾地看着那书被母亲藏了起来。尽管如此,我后来还是隔三差五地偷看了几篇,当然比上次隐蔽,且读得时间也短……那些年读书象似偷吃父亲珍藏的蜜糖,甜点、果品,且是香在嘴里的,甜到了心里,又醉到了梦里。

为了写好作文,我常蹭到前院大娘家里读书,因为大爷常订《中国少年报》,还有《萌芽》、《少年文艺》、《儿童文学》等几种刊物。书的诱惑使我变得象一只爱吃腥味的馋猫儿,书香的味儿散发到哪里,我就跑到哪里去。等报刊等得日思夜想,每听到大爷说刊物来到了,便急匆匆地跑过去看。饥餐渴读儿童文学,让我徜徉在一片美好的世界里。刚上学的弟弟就缠着我给他讲书里的故事,我便在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把书里的故事一个个地讲给他听……也不知是儿童读物太浅显了呢?还是自己对阅读的要求太高了呢?还是公开读书比偷读书缺少了一种味道呢?总而言之,这时的读书,完全没有偷读时的甜美和神秘了。

上中学时学校里有了图书馆。当手持借书证借书的时候,一下子不知该借什么样的书好了。有一年,不知是谁弄到了一本《聊斋志异》,忍不住向她讨了来。哈哈,这《聊斋志异》的故事可真多呢!小时候没看完,今天可要好好地补上吧!熄灯铃响了!同学们打着鼾声进入梦乡,我却按亮从来都舍不得用的手电筒,埋头苦吟地狠读起来。我被聊斋的故事带进了一个神秘的世界,那如梦似幻的男欢女爱的情事,如同磁石一般地吸引着我的视线。夜是那样静,静得连树叶落下的声音都听得十分清晰。我完全沉浸于故事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同学的梦呓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被故事的魅力带走了一切凡尘的杂念,不知不觉已至深夜,一本书在手里读完。忽然感到凄冷的夜竟是如此得黑暗,寂寞中的孤独象似阴冷的鬼门关,忍不住心里一阵寒颤!哦,我的天,书里的鬼呀魂呀的,一下子与翻飞的思绪叠织在一起了!哇塞!难怪小时候母亲不让看聊斋,这回才明白:暗夜里,原来鬼故事阴惨悲戚的气氛里,果然有些怕人哦!

如果过去是与父母周旋偷读书,那么这次我是在违反学校作息制度偷读书。尽管后来起了寒栗,但仍然不能不说,偷读书的滋味是一份奇美的晚餐。这是与我们庸常读书的味道是完全不一样滴!

再后来的偷读书就在课堂上。当老师飞沫千里地大讲二元二次方程式,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强调马克思主义理论,“资本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我则从心里牵挂着未读完的小说。趁老师讲得如此如醉,我便顺势驰入故事情节里。怪哈!这平常读得毫无滋味的书,偏偏到这时候一下子精彩起来!看到书中有一个生动的搏斗片段,便忍不住提笔,将一段句子摘抄下来!真是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调,竟将老师的课堂当成了读书大餐的佐料,大享了一回文字快餐!

孔已己说:窃书不是偷书!可他窃的是书,不是文字。大约茴香豆就是窃书的最高境界吧?可我偏偏有这种感觉:书,非偷不能读也!偷读不是错误!唯偷不能读,若想读得好读得精彩请得有情趣,还是要偷读书。那种压力监视之下的快感,那种悖离常伦的紧迫感,那种逆反心理之下的索取,成了一种别致的精神食粮。只是不知这世界上偷情的男女是何等滋味,我想偷读书,大概就是这种快感吧!所以既偷既读,虽然违背了老师的训诫,误了应试教育的前途,到头来却还是大享了一番精神的圣宴,其乐无穷,其乐无比也!

上师范时,居然连偷读书的心情都没有了。老师在课堂上讲,堂下却偷得泛滥,天下不能唯我独偷的时候,这偷便成了公理,所以具备了一定的合理性——清规戒律一旦变得合理了,也就没有了当初的柠檬味了。书,并不是非借不能读也。可是这借来的书如果没有偷的情调,便再找不到当初那种至高无尚的境界了。

参加工作后,借书的事基本上不再有了,买书的事还不算少。到图书馆里忽然感觉读得特别精彩,买回家去还是不过如此。在俗世里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记得那书搁置到哪里去了呢?所以偷读书的岁月虽然成为过去,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仍存在一个最好的场所。那就是:手里握着钞票,装模做样地去买书。在书城里大逛特逛,然后拿起一本书细读,不必抬头,也不必考虑那个监控器怎么对你扫描,你就大胆放肆地翻看起来……保准那一刻读到的文字,特别丰富特别精彩!这有滋有味的快感,虽然比起我们当年偷甜点稍逊色了一些,但毕竟偷得其所,偷得有理。

且将这无限情思滴进漫漫字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