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在新家

靳力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6-25 16:08 责任编辑:杜木林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93255
编者按

父爱如山,在这里有了充分的体现。一位健壮的老人,一位勤劳的老人,一位富有爱心的老人,在生活的一个个细节中,呈现在读者面前。感受父爱,做好父亲,这是每一位男子汉应该正视的问题。问候作者!

这个周末,舅请他的子妹们团聚。舅住在三岔湖,这是四川仅次于都江堰的第二大湖,有一百一十三个孤岛,一百六十个半岛,二百四十公里的湖岸线。虽然离着很近,我也只能是几年才能去一次,父亲是除了修建时候在哪里流过汗,以后就再没有去过。母亲虽然死得早,但因为舅修房造物,以前栽秧打谷,总是仰仗着父亲,就一直来往着,并没有做到“女死门槛断”。舅能请父亲和后娘,我真的高兴。本来计划,父亲的七十大寿不给他摆宴席,而是租辆车子,载上父亲和后娘,到三岔湖、龙泉湖去好好看看,但没有成功。今天有机会陪着爸和后娘逛逛三岔湖,我心里的喜悦比舅请我还要高兴。

爸和后娘早早就到了街上,等着我们。看来父亲也是很高兴的。他今天竟然没有带小孙子去,这太好了,可以无忧无虑地好好走走看看了。我们到三岔,才早晨八点过,虽是六月尾的天气,还是能去看看的。我们没有直接到舅舅家,而是直接到三岔湖,沿着湖堤走着,沿着半岛的山路走着,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父亲唠叨修建三岔湖的故事,一边选着景点照着相。

走累了,湖边的石凳上坐坐,看那快艇走过卷起的一道道波浪,吹着湖上飘来的凉水味的风。父亲黑褐色的皱纹脸,也像飘着柔柔的波纹的湖面,慈祥,喜悦。后娘的笑声更是不断。看来,农民父亲和后娘不是不知道享受,不是不想出来看看,他们也是想的。看着父亲和后娘那喜悦的样子,我心里也很高兴,我的心愿总算能了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才到舅舅家。吃过午饭,爸对所有的亲戚朋友说:“你们在这里耍,我要走了。”怎么这么着急,老爸不是请人守屋了吗?“那是骗你们的,怕你们不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行,我已经租了船。我们一大家子三代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聚在一起,必须到湖上去走一圈,去看一下,哥,你说不定这一辈子就这一趟了……”舅留住了父亲。坐的是机动船,船开得很慢,因为老人多,不能做惊险的动作。也因为老人多,走不了远路,也就没有上岛屿。父亲,坐在船上,四面看着,可他一直不说话。

游完湖,才三点过。父亲说:“我要走了,在哪里赶车?”舅说:“我订了席的,这席又不能退。吃了晚饭我喊车。”“不不不!我要回去了!”父亲很急。说着来到一路口,路口停着一辆到成都的车,这车要经过我们小街。“我就赶这车回去,你们不走我走了!”父亲说着,就要往车上跑。舅看留不住,联系的出租车司机的电话又打不通。舅只好去找车。父亲等了一会儿,看舅找的车还没有来,转身就往车上跑,“不能等了。”父亲上车了。看着父亲上车,我们也只得上车,不能让父亲一个人走啊!就这样我们回家了,没有和舅告别,只和舅母,舅舅的儿子告了别。

我知道,父亲走哪里,能安心的就是午饭前几个小时,一吃完饭,他就闹着要回家。这段时间,农村不安宁,小偷多,他怕他的鸡被偷了,他担忧着他的猪没有喂。他想着,下午凉了,要灌玉米。他忧着他的家。

这是第几次了?我记不清楚。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到我街上吃饭是这样,倒姑姑家吃饭是这样,到我岳父家吃饭是这样。有一次,到街上后娘的女家里吃团年饭,下着雨。父亲被车子接来了,刚放下碗,他就要走。这是团年呢,又下着雨,那么着急走,为什么?能骑车的,都喝了酒,而且都有点醉醺醺的,怎么敢用车送?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其他的心理作怪,那天我发火了。“你一年三百六十天,就是那么忙?就是那么急?就不能耍半天耍一天吗?下这么大雨都留不住你?你只有死了才会歇下来,才不会着急了!你累不累呀!”父亲说:“不给你说这些,我要走!”我的发火没有留住父亲。他走进雨里,小跑着往他的家里赶去。等我们赶上他,把伞给他,他的头发衣服已经湿了。过后,妻子给我说,你那天那么凶干啥?我也不知道干啥。只是觉得父亲,那么累为了什么?耍半天一天就不行吗?两边的后人都能吃饭,还需要父亲那样吗?

父亲种的地方很宽。他有一种雄心,他说:“赵大爷八十岁了还种那么多地方……”赵大爷是父亲他们那条沟里的一个老人。他把后娘家子女的地方都种上,子女们都在外面打工。他还不满足,还要去捡别人不种的地方种,我一直怀疑,爸是在和赵大爷比赛吗?哥在的时候,父亲是两边跑,给哥种,给哥收。农闲时间就和徒弟们一起去盖房子,或者帮人挖屋基。哥死后,才把他们两爷子的地方给了别人种。丢了这边的,父亲又在他们队上捡了别人的地方种。六十五岁后,我再也不让父亲出去盖房子了,虽然徒弟们很照顾他,让他在地上指挥,但我也不同意。父亲同意不出去盖房子,要种地方,不种难受。这我阻止不了,后娘和她的子女们也阻止不了。他们那里的土地包给种西瓜的了,我放心了,爸总算找不到地方种了。可他到西瓜地打工,二十五块钱一天,这么低的工价,谁愿意做呀?父亲嘿嘿地笑着说:“一个月至少还是有五六百元呢。”我无话可说,说了也不起作用。

老家有摆宴席的,父亲回家吃饭。每一次回家抱着小孙子。这是后妈小儿子的娃。父亲由抱到背,到牵着手,由喂奶粉到喂饭,到现在送幼儿园,这小家伙就是在父亲身上滚到这么大的。我的儿子父亲还没有这么爱过。有一次父亲对我儿子说:“你将来挣钱了,好好孝敬你祖祖,是他把你背大的,我都没背过你几次……”父亲是把没有爱我儿子的遗憾还在了他的小孙子身上。老家的人看到我都说:“你爸太累了。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要走,要和他说几句话都不行。”父亲,我不知道他是人还是机器,机器都有熄火的时候,可他就是这样不停地转着。过年,或者平时,我们回家,他不是在地里转,就是在院坝里转,反正能找到活干。有一次,我要回学校上课,妻子和儿子没事,爸就留他们在家里耍,他倒好,妻子和儿子坐在那里,他却要上坡干活。妻子发火了:“你留我们耍!你却要走!我们和谁耍?这么大的太阳,你歇一会不行?你要去干活,我们就走了!”妻子的发火把爸留在家里耍了半天。吃过晚饭,妻子和儿子前脚走,爸后脚就拿着锄头下地了。听着妻子的讲述,我只是摇头,有啥法呢!

我能做的就是牵挂,怕父亲累倒了。但这些牵挂不起作用。我曾因为父亲种那么宽的地方,天气热还在地里,和爸大吵了一架。妹弟知道了对我说:“没用的。算了!爸怎么高兴就怎么做,顺着他吧。”我只好这样了,因为吵架也阻止不了爸,只是想:“你倒床了,不能做了,就能歇下来的。”妻子也很气,父亲上街来时,就对爸说:“你不做了!上街来跟着我们算了。每天吃了饭就和街上的老人去逛公路。到茶馆喝闲茶。”爸笑着说:“哪里那么简单?兴一个家不容易,那里说散就散了的。我做一点,你们的负担就少一点。那边还有一个九十岁的外婆,不做行吗?做惯了,停下来反而会钻出毛病来。那边的娃儿对我那么好,我能那样做?”爸认了这些理,谁劝都没用。以前,我们还能回家帮忙,可我腰肌劳损,妻子腰椎盘凸出,我们没法帮爸了,他总是说:“没事,我们慢慢做就是了。”没法阻止爸的勤劳,那就听天由命吧。

爸真的把他的新家当做家了,他把后娘的后人都当做了亲生的。他种的稻谷、油菜,是哪个子女土地里收的,他分得很清楚,给他们留着。他和后娘土地里收的,除了他和后娘吃的,就要给我一部分,小麦,油菜,红苕,玉米,豌豆胡豆,这些街上稀罕的东西,爸和后娘一上街就要拿来。去年,因为我不要爸的菜籽,让他拿去卖,竟然气得爸不吃饭,我拉走了菜籽,父亲才高兴了。父亲喂的肥猪,喂的鸡,也是所有的后人们分。他却不要后人们的,我们要给他钱,他总是说:“现在就算了,磊磊还在读书,我自己有用的。等磊磊工作了,你那时给点,我就不客气了。”

爸对我的贡献,我不说了。爸对他新家的贡献,两边的后人都没话可说。爸凭着盖房子手艺挣的钱,帮后娘家还了欠账;爸把自己的“山”和后娘的“山”都修了,这山就是提前修的坟;给后娘家打了水井,买了电动机;买了风簸机,打谷机,家用打米机;父亲带着后娘两个儿子的儿子……后娘的媳妇和女儿都说,没有我父亲过去,他们那个家是没有今天的。孩子小,后娘又多病,是爸让他们能放心在外打工挣钱,他们家才有了今天的兴旺。在爸的劝说下,后娘的小儿子开始争气了,不再四处浪荡,找了固定的挣钱活开始有了兴家立业的样子。

我和后娘的子女是幸运的,我们遇上了这样一个爸。一个勤劳,一个处处顾着子女顾着家的爸。爸确实与很多农村老人不一样,他已经七十了,但他没有主动向子女们要过一次钱,子女们给他,他总是说:“你们养娃不容易。”就是后娘的孙子一直在他们身边生活,子女们给多给少,爸从不说什么,还说:“你们把钱存着,以后要‘重’房子。我们过得去,不用你们给的。”后娘家的房子是平房,两个儿子准备变成楼房,这是需要一大笔资金的,父亲总想着能帮他们一下。我很感慨,就是到今天,父亲也是自己养活着自己,还周济着后人。父亲不像有些老人,不但不干地里活,家务活也不干,还要抽烟打牌喝酒。真的,我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幸运。看到今天那么多年轻娃子,不去找活干,不愿意去挣钱,却想着在城里买房子,想着买车子,于是把金钱的枷锁牢牢地套在父母的颈上,想着法子逼父母给钱,我就想,我的父亲是多么可敬,他不是子女养不起他,他总是想着,能动一天,就要自己养活自己一天。看到今天的很多年轻人,那么草率地结婚生子,然后那么草率地离婚,听凭子女的受罪,我就想,我的父亲是多么可敬,他对家是那么看重,那么珍惜,这不是我们今天的小青年们该学习的吗?看着那些不顾爹娘死活,不顾子女死活,只管自己花天酒地快活的人,我就想,还有比我更幸运的人吗?爸爱着他的家,爱着他的子女,亲生的非亲生的都那么爱,围着家人,他总是那样忙碌着,而且以这种忙碌为快乐。他总是希望两边的子女们都幸福。他想着后娘那瞎眼的妈。后娘的兄弟们都不成才,家很衰败,父亲一过去,就承担起了一个后人的责任;现在,后娘的幺娘也经常到爸的家,那后娘感冒了都没钱医。我虽然常想:爸啊爸,你这是为了什么?可我不得对我的爸骄傲!他对家庭,对亲人的那种责任感和善良,在我们今天的时代里,不值得尊重吗?

爸和后娘也是幸运的。虽然他们的后人都不是富翁,但他们都很孝顺。看着很多父母,被自己的子女弄得哭天抢地,或者吃喝住无着落,或者老来分居,或着死得痛苦凄惨,我就觉得我爸和后娘很幸运。九年了,子女们没有因为两位老人的事情吵过架,红过脸,更没有说过财物不公的闲话。默契的观点就是,老人辛苦了,只要老人高兴就行。子女们孝顺老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有财产,谁也没想两位老人给后人留下什么,真的不想。因为争夺老人的财产而弟兄姊妹成仇人的少吗?我们永远不会这样,不会让老人忧愁和不安的,就是爸“走”了以后也不会。

我们要做的,就是时刻关注两位老人的健康,经常电话或回家看看老人,和老人说说话。记得上学期期末,我们正准备开散学会,老家的人来给我说:“你爸被狗咬了,咬得有点凶,流了很多血……”我没有说什么,马上请了假,借了钱,请一位同事用摩托车载着我回家了。父亲正在医治,我蹲在爸的面前,看着那伤口,问着医生情况,叮嘱着医生,把钱放到医生那里。我怕父亲因为心疼钱不彻底治疗。我最不愿听到的消息就是父亲有病了。只要听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家。

年前,后娘总是喊吃不下饭,喊肚子疼。父亲无奈,只得打电话告诉后娘的子女,他们把后娘弄到医院检查,没有什么病,在医生的询问下,原来是后娘吃多了冰箱里的饼子,引起了肠胃的不适应。我知道了这些,除了叮嘱两位老人,就是责怪父亲:“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爸笑笑说:“你又不能骑车,告诉你还不是瞎着急,他们几弟兄都能骑车……”“可以喊出租车……”听着我的话,父亲笑着做他的事情去了。

面对着父亲,两边的子女不敢说什么,更不敢不孝敬。父亲没有读过书,他的家又是特殊家庭,他凭什么把一个家庭捏合得这么融洽和睦?这应该是我永远思考的问题。因为,我也是当父亲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