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悲哀的事情

【一】上坟深思

我们家乡的习俗，不是清明给祖先上坟，而是春节前特别是立春以前上坟的。为什么我的家乡会有有悖于中华传统的习俗？没有看到记载，反正家乡都是这么做的，我也就这么做吧。那清明倒是白赚了国家一天的假期。

临近年边，选上一个好的天气——如果年前遇上绵雨天，那也要做——买上草纸，鞭炮，蜡烛和香，准备了酒，还有“刀头”——祭奠用的猪肉，这几年也时髦了，还要买上“金元宝”，冥府的冥币，反正卖死人用品的店子上有的；喊上孩子，还有老婆，计划着线路，一包坟一包坟地去烧纸，磕头，上香。在以前，这女的是不许上坟的，现在是独生子女了，也就不分男女，只要是一家人，只要是子孙后代，都可以去上坟。

跪在坟前，弯腰烧着纸，我就开始胡思乱想。这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是第几代祖宗？父亲没有告诉过我，父亲的父亲告诉过父亲吗？这烧纸有哪些讲究？需要从最古老的祖坟开始吗？古老的祖坟的父亲是谁？他的爷爷是谁？面对我的疑问，父亲摇着头说：“哪个说得清楚哟！”为什么后人说不清楚他们的事情？为什么后人们记不得他们叫什么？于是，我心里冒出了一个不敢说出口的话：“既然他姓什么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他是我的第几代祖宗我也不知道，我凭什么要来看望他，还要给他烧这么多的东西？”我的这些祖宗们，有会写文章的吗？有成过富翁的吗？有当过秀才、举人的吗？怎么父亲们都没说起过这些？祖宗们怎么就不给后人留下一些值得荣耀的故事？有当过强盗小偷的吗？有贩卖吸食过鸦片的吗？有当过赌棍酒鬼的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给我们留下，我凭什么要来祭奠他们？有勤劳善良的楷模吗？怎么也没有人知道？我想，要么是我的祖宗们真的太平凡了，就像他们坟头的草，发芽了，茂盛了，枯萎了，腐朽了，没人过问。要么就是他们曾经有着美好的东西，只是他们的后人没有能耐，没有想法让这些美好的东西流传后世。

杜甫的后人知道杜甫，不是杜甫的后代也知道杜甫；文天祥的后代知道他，不是他的后代也知道他；掏粪工时传祥的后人知道时传祥，其他人也知道。雷锋没有后代，可中国人都知道雷锋。他们的后人在清明肯定会想起他们，华夏子孙都会想起；这是因为，他们都曾有感人的故事，有值得子孙和他人的子孙荣耀的故事。秦桧的后人肯定知道他的故事，因为中国人都知道；商纣王的暴戾，他的后人们知道，华夏子孙都是知道；和珅，他的后人们是以他为荣还是以他为耻？后人知道他们，是因为他们给国家民族带来的深深的伤害，但他们的后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们的这些祖先吗？他们的后人会在清明节祭奠这类祖先吗？如果我是他们的后代，我是不会说起的，也会说起。不会说起，是因为祖先的故事让人感到了可耻；也会说起，但悄悄地给子孙说，让我们的后代不要学这样的祖先。

我曾到处寻找家谱，希望找到祖先的踪迹，特别想从祖先的身上找到一些值得我们后人骄傲的东西。家谱上除了他们的名字，什么记载都没有，有几处有记载，有几处有石碑，写着一些荣耀，可像理藤蔓来龙去脉一样，一理，这些都成了同姓的别人的祖宗，竟然不是我的祖宗。我惊讶于我的祖宗们的平凡，既没有骄傲的故事，但也没有可恶的传说。但我还是摆脱不了“我凭什么要来给他们烧纸”的纠缠。他们有什么值得我纪念的东西？仅仅因为我是他们的后代？

如果是这样的理由，我宁愿让后代，就从我的儿子起就把我忘了，免得后人又像我追问祖宗们一样来追问我，那样在泥土里我也会脸红。我无法有杜甫一样的文章；我虽然爱国，但我也没有机会像文天祥、岳飞、林则徐那样成为惊天动地的民族英雄，因为我们的国家和平安宁幸福着；也没法像雷锋那样高大雄伟，没法像比尔•盖茨财可敌国，没法向他们那样慈善天下；但我可以像时传祥他们那样做一个勤劳者，善良人，正直，让勤劳善良正直的血液凝成后代的灵魂，让我的后代因为我延续的这些品德骄傲，起码让我的儿子和孙子一辈骄傲。就像今天，我为我的父亲骄傲，并时刻想着写下他的值得骄傲的平凡故事一样。我的父亲是一个一辈子离不开土地的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仁爱，孝顺，勤劳，对家、对子女特别顾惜，他的通情达理，他的处处为后人着想，他乐于帮助乡邻，这些是值得我骄傲学习的，也是值得我的后代，值得我们今天的很多人学习的。如果我连父亲这些美德都丢失了，我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的后代来给我上坟？我有了这些品德，我的后代会不会像我一样快乐地去传扬老人身上这些值得骄傲的东西，那是他们的事情。只要他们在给我上坟，给我烧纸的时候，觉得烧这纸值得就行了。

我相信我的许多祖宗们应该具备这些美德的，只是后人们不善于传扬这些美德而已。他们没有父亲身上那些美德，他们可能早就断子绝孙了，还有我吗？或者他们的后代早就成了社会混混，你看当今那些混混，有几个会关注健在老人的生死？更不要说父母死后给他们上坟了。这些混混后代早就把祖先的坟墓忘得干干净净，还会把他们的坟头传给后代？

经历了几百年，几十年，作为后代的我虽然不记得我的祖宗们的故事，却还记得他们的坟墓，应该是我的父辈们觉得他们有值得我知道的必要。如果我的后人愿意记住我的坟墓，这不是也是很好的事情吗？如果，我们成了后人不愿启齿的祖宗，成了后人不愿给我们坟头的祖宗，成了后人根本就不来寻访的祖宗，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我想我的后人在给我上坟的时候，不会鄙视于我，也不会可怜于我，如果能以我为骄傲那更好。我能做到吗？如果我的父亲百年之后，我会在他的坟头立一块碑，碑上刻着：善良、勤劳、爱子顾家……我希望我的后人也愿意给我立一个碑，也愿意在碑上刻写一些文字，就像我父亲碑上的文字，然后，把“孝顺”二字也加上。我更希望我的儿子的儿子，也愿意把这类文字刻在他的父亲或母亲的碑上。

如果清明、春节，子孙不愿记起我们的坟头，不愿意提起我们，甚至以让别人知道他是我们的后人为耻，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

【二】捐献的假设

现在捐献的东西，捐献的机会是很多的。我们有机会捐献，应该是很幸福很幸运的事情。这说明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健康，我们能挣到东西来捐献。当我们想捐献却不能捐献的时候，那将是一种什么心情？

捐钱吗？几块？几十？几百？无所谓，捐就是了。这说明，通过我们的勤劳，家里不缺这几个钱用，不会因为这几个钱让家庭的油盐酱醋都买不回来。去支援灾区，捐献我们的劳力和智慧，去吧。这太荣幸了！这说明，我们还年轻，说明我们的身体很健康，说明我们还有活着的价值。捐献衣物，捐献书本吗？有呢，衣服是我的喜爱，书是我的宝贝，捐吧。这是多么骄傲的事情！起码说明我还算富有，不仅有物质，更有丰富的精神世界。能够捐，说明我们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我喜欢赌牌，我的所有的钱，哪怕是一毛，都是我的赌资，捐了就没有了。我喜欢喝酒，我不但希望别人请我喝我不掏腰包的酒，更希望没人请我的时候，我能有钱买酒，捐了我买什么？那烟，白白的圈圈，在我翘着的嘴上，像天上那丝丝的白云，多迷人啊！我要进舞厅，我要会情人，我的钱捐了，拿什么去做这些？支援灾区？那太苦了，还不如在家多睡一会瞌睡。捐衣服？我自己穿的还不够呢。捐书？那还得去买，我家里除了娃子学校读的书，你找不出半本。

我会死吗？我死的时候有哪些人会来看我？有哪些人会为我悲伤？我的妻子？我成天不回家，一回家就是翘着二郎腿等她端饭来，还骂她打她，我对小姐比对她好，她只会高兴，我死了，她脱离苦海了。我的孩子？从他出生，我就没抱过他，我每天忙于酒局牌桌歌厅舞厅，他已经和我一样每天不回家，和着他的兄弟伙，到处“私闯民宅”发财，他的后半生在监狱过着，他不恨我才怪，他一定会说：“死得好，早该死了，早死的话，我妈还不会受罪，我也不会变成这样……”父亲母亲？我孝敬过他们一天吗？我不是经常逼着他们要钱吗？邻居？我帮过他们一件事情吗？我借他们的钱打牌还没有还呢。社会？我成天到晚不是游手好闲就是赌牌玩乐，我有什么值得社会为我死去悲哀的？

想着这些，我仿佛看到，我死了，我的尸体摆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愿意挨近。我突然害怕了，我震惊了，我的死为什么这么凄凉而悲哀？幸好我还没有死，我应该为家人为社会做点什么，在死的时候不会那么内疚、寂寞。我想到了捐献。好，我捐我的器官，现在就去检查签协议。

我真正的痛苦就在这里！

我的手脚是好的，但没有人会要。肾，因为过度的纵欲，已经病变了。肺？有人要吗？要也没法，被烟熏黑了。肝？麻烦，被酒精泡成了肝癌。眼角膜？我的眼睛已经病得快瞎了。鼻子，鼻梁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没有鼻咽癌，已经是我的万福了。我突然惊恐起来，我竟然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捐出去了。趁活着的时候，献血！我血液里因为吸毒，，血液成分没人敢要了。

我就在这样的身体里死去。我死后，我竟然没有一点东西可用，没有一处器官能用……活着的时候没有做一件人做的事情，死后想做一点人做的事情，竟然没有了机会。

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生活中有这样悲哀的事情吗？

2011年6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