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枇杷

“四月八，枇杷黄；枇杷黄，吃枇杷。”每年农历四月八的这一天，乡下的亲戚都会给我送来一篮枇杷。望着黄澄澄的枇杷，吃着甜津津的枇杷，丝丝缕缕的乡情就会慢慢涌上我的心头。

哦，故乡的枇杷……我怎么会忘记呢？

寨子后面的山腰有一块枇杷园。不过在那缺吃少穿的年月，这块枇杷园不是那家私人的，而是生产队集体的。每当枇杷熟了之后，当生产队队长的二伯就安排劳力采摘枇杷，然后用板车拉到县城，去各个单位推销；之后用卖得的钱到粮店买下一批杂粮，分给各家各户。瓜菜杂粮糊一年，在那样的年月，乡亲们能过上相对幸福的生活是与瞎子伯伯分不开的。

瞎子伯伯原在某大学教书，是中共地下党员，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却成了右派，他不愿拖累妻子和儿女，便主动与妻子离婚了。少小离家老大回，在1958年枇杷熟了的时候，51岁的他独自一人回到了阔别30年的老家。因为读了一辈子书，教了一辈子书，眼睛都读瞎了，教瞎了，于是大家就叫他瞎子伯伯。为了照顾瞎子伯伯，乡亲们便安排他做一些轻巧的农活，如守牲棚、碾房、果园等。

“小满枇杷已泛黄”，每到枇杷熟了的时候，瞎子伯伯就吃住在枇杷园里。瞎子伯伯守枇杷很认真，也很细心，一天到晚都在枇杷园里走来走去，生怕出了差错。发现哪枝枇杷结多了而压弯了树枝，就赶紧用树叉或竹杆撑起来；发现哪颗枇杷腐烂了，就赶紧将它摘下来，防止感染其它的枇杷。为了防止有人偷枇杷，瞎子伯伯还砍来许多刺将园子围起来。

村小在山背后，枇杷园是必经之地。那一树树流金泛黄的枇杷，那一颗颗金黄金黄的枇杷，溢出的浓香弥漫整个山头，熏得我们这些小孩子有点飘飘然。每次经过枇杷园的时候，满树那个黄啊、那个香啊，勾住了我们的脚步。记得有一天放晚学后，我们从事先刨开的刺洞里悄悄溜进枇杷园，就在我们刚要爬上树的时候，瞎子伯伯进来了，一边挥舞手中的竹杆，一边大声地吼道：“你们这些小砍脑壳的，是要枇杷吃，还是要粮食吃？”

一见瞎子伯伯进来了，我们赶紧从洞里爬出去，一边唱“枇杷树上吊个岩（读ai），打死瞎子无人抬；无人抬来无人埋，瞎子只好睡棺材”，一边拼命地往河里跑。瞎子伯伯站在那里，也就不追了，直摇头：“这些小子，和我小时候一样，都是贪吃的货色。”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瞎子伯伯不过是吓虎我们的。

秋萌，冬花，春实，夏熟……枇杷终于熟透了。熟透的枇杷缀满枝头，黄睛睛，亮铮铮，浆汁饱胀，仿佛要撑破那薄皮儿；密密麻麻的绿叶里，累累的，一枝叠一枝，此时山寨里到处弥漫着枇杷的清香。这时，二伯就组织劳力采摘枇杷。“月光光，亮堂堂，开开后门枇杷黄；哪有枇杷不吐骨，哪有父母不爱郎。”大人们理解我们这些孩子。于是在采摘枇杷的时候，故意在树梢上留一些枇杷，理由很简单，城里的大人都吃得，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就吃不得？二伯也很理解大人的心情，对这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人们采摘完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涌进枇杷园。这天就成了我们的节日，学校也不上课了。这时瞎子伯伯也一改往日的凶狠，变得慈祥和温和起来，和我们一起采摘枇杷。此时，瞎子伯伯和小玩童一样，爬树攀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们将采摘下来的枇杷在衣服上一擦，不去皮，掐掉黑脐，就送进嘴里。“啧啧”，香甜味儿满嘴窜！吃枇杷，吃的就是一口汁水。见我们这种吃法，瞎子伯伯也不劝阻，只是洋洋得意地瞧着我们吃的贪婪模样，苍凉的脸上流淌着枇杷汁一样的甜蜜。

我们一个个吃得肚子圆鼓鼓的，于是就坐在树下听瞎子伯摇头晃脑地给我们读有关描写“枇杷”的古诗。这些古诗中，有戴敏的的《初夏游张园》：“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有杨基的《天平山中》：“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徐行不记山深浅，一路莺花送到家。”还有白居易的：《山枇杷》：“深山老去惜年华，况对东溪野枇杷。火树风来翻绛艳，琼枝日出晒红纱。回看桃李都无色，映得芙蓉不是花。争奈结根深石底，无因移得到人家。”瞎子伯伯给我们读了很多有关“枇杷”的古诗，可惜那时只知道吃枇杷，哪有心事听古诗啊，如今只记得这三首。现在想来真是惋惜啊！

转眼到了1980年的春天，那年的枇杷结得最好，瞎子伯伯接到了平反通知书，并补发了所有的工资。瞎子伯伯扣除路上的1000块钱的费用后，将所剩的20000多块钱全部送给了生产队。然而就在瞎子伯伯准备返校的那天夜里却死了。死了瞎子伯伯并非无人埋，那天来了很多乡亲，在二伯的带领下把他埋在枇杷园里。二伯派人采摘了二十二背枇杷，二伯说，瞎子伯伯为我们守了二十二年的枇杷园，今天就让我们用枇杷埋他吧。然后大家把二十二背枇杷全部倒在瞎子伯伯的坟上，那一颗颗金黄的枇杷堆满了坟头，远远望去就像一座金字塔似的。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故乡的枇杷园还在，瞎子伯伯的坟还在，只是我不能时时回故乡，去寻找我遗留在故乡的儿时的梦，去祭奠看着我长大的瞎子伯伯。因而每到农历四月八的这一天，心里便隐隐地痛，那痛仿佛在提醒我，提醒我别忘了瞎子伯伯，别忘了故乡的枇杷……

此时，我听了来自故乡的童谣：“四月八，枇杷黄；枇杷黄，吃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