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悲歌大渡河

申玉琢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6-23 11:48 责任编辑:舒晴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93047
编者按

谱一曲英雄悲歌,感一番远古情愫。历史的浩瀚硝烟虽然已经远去,但是浓厚的气息永不消磨。作者在悲壮的格调中完成了对大渡河的诉说,让人感慨万千。

奔腾万古的大渡河,带着康巴岗峦的融雪,自北向南,浩荡千里。在四川石棉县境内突然扭头,毅然东去。这不经意地一拐,不仅凸现了一位英雄的曲折人生,而且让他演奏了一曲末路悲歌,此人就是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

石生于1831年,十岁入拜上帝会,二十岁时与洪秀全等首义金田,同年十二月封翼王,善用兵,惯征战。在太平天国七大首领中排名第六,位居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肖朝贵、韦昌辉之后,秦日纲之前,属举足轻重之人物。据《天平天国史稿卷三》载:此七人举事以来“情同手足,且有事聚商一室,得计便行,故能成燎原之势。”但事情又是在不断变化:攻下江宁后,洪秀全“养尊处忧,专务声色,往日倚为心腹股肱者,今乃彼此睽隔”(《贼情汇篡卷十七》)。话虽出自官方,却绝非污篾。早在建都伊始,洪秀全就迫不及待地颁布“天下物物归上主”的《天朝田亩制》和强令推行“天下农民米谷,商贾资本,为天父所有,全应归解圣库”的《圣库制度》。

写到这里,我不禁油然生出一种联想:

生于1814年的洪秀全与诞生于1818年的马导师,二人不仅年龄相仿,其思想言论也如出一辙!不妨把洪秀全写于1840——1850年间的《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原道救世歌》与马导师同期著述比较,只消将洪文中“人人都是上帝的儿女,生来平等”“上帝派我下凡救世,领导崇信天父的人夺回自已的权力!”等关键词,置换成马文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等流行语,就不难发现,洪秀全那祸国谋反的思想,很大程度是源于马导师的!看来,这群既懂洋文,(如洪秀全,洪仁玕)又靠“夷务”或走私讨生活的人,早在道光年间,就已经把随鸦片贸易涌入中国的那种思潮,“活学活用”玩得很转了!

当然,无论“归上主”还是“解圣库”,说穿了就是天下所有皆当“聚敛贡城阙”,天王的贪婪独裁不仅超过历代封建奴隶主,甚至也超过了当年大清的帝王将相!政治上的昏聩堕落,必然导致组织上的倾轧混乱。冯云山病故后,朝政统由排名第二的杨秀清主持,对这位二把手,天王从来就是隐隐不安的。更为恼火的是,这名九千岁还臭不知趣,不时以“天父代言”的身份,东一个指示,西一个讲话与他猫腻!

什么是“天父代言”呢?只要对晚清历史稍有涉猎的人都会知道:当时南中国沿海省份从事走私,海盗的人不少,但像洪秀全那样把鸡鸣狗盗玩成气候的,恐怕不多,其奥妙就在他有一个叫做“拜上帝会”的核心组织,通过它不厌其烦地向信徒兜售“耕者有其田”“吃饭不要钱”等“人类最壮丽的事业”。并说这是“天父旨意”和“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而这“天父代言”——即以装神弄鬼行愚弄百姓的角色,就由洪秀全钦命的杨秀清来担纲。

这种骗术,于举义之初,在鼓动和凝聚会众方面,也功不可没。但建政以后,早该收场的把戏,却被杨秀清玩出了感觉,竟发展到与天王争版面,抢镜头的地步,而天王又绝非等闲之辈,岂容接班人如此放肆,接着便导演了密诏韦昌辉进京诛杨的“天京事变”。

这种选择应该是迫不得已的!在清军大兵压境的态势下,不可能也不允许洪秀全发动一次“大规模的群众运动”,用“文斗”的方式把作为副统帅的“二把手”拉下马。文的不行,当然只好来武的了。蹊跷的是在1856年9月2日凌晨的大屠杀中,韦昌辉不只杀了杨秀清全家及手下兵众二万余,趁乱还杀了不少石达开的家属。有人说:这是天王的妙招,有人说:这是韦昌辉的残忍。无论怎样,为日后石达开进京诛杀韦昌辉的伏笔,已提前安排好了!

笔者甚至不忍心描述凤仪门前那场血溅宫墙,尸横御道的杀戳。事后,已“清君侧”的石达开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得到天王的恩顾,但这又是一厢情愿!道义上的堕落必然导至灵魂的异化!此时天王所忧,正是石达开拥权过重,再加上首义时的“七大领袖”所剩不多,觊觎王位者也唯石达开矣!在这种思维和心理的撺掇下,洪、石关系也就由“重重生疑忌”转化为“图谋而后快了”。(见《咸丰军机处奏折付录》)对此突变,志存高洁,忠心耿耿的石达开当然不可能再来一次内讧,“惹不起,总躲得起,”唯一的选择只好是一逃了之,但逃也绝非易事。手边既无“三叉戟”,而那日传画角,夜闻刁斗的天京城,早成了洪秀全的大兵营,无奈之余,他只好借口“出南门向太平军布道,悄悄逃离。”那情景也够狼狈了!

太平天国首领中,唯有石达开是“家富读书,文武足备”的。从首克天京到“天京事变”前的短短三年中,他率部历大小千余战。克安庆、九江、武昌等重镇,令江南八府五十余州县望风归顺。在湖口设伏聚歼湘军水师时,若非曾国藩命大,“怆惶投于水……循罗泽南营”,晚清剩下的历史还不知怎样结尾呢?连峻拔自负的骆秉章都不得不说石达开“在粤逆起事首恶中,最为狡悍善战”!与武功相比,文的资料相对少些。文凭、石达开当然没有!除“勒马渡悬岩,弯弓射胡月”等诗句流播于世,其余笔墨仅见于文告尺牍,如致骆秉章书:“大丈夫不能开疆报国,奚爱一生;死若可安将全军,何惜一死?”虽不算文章高手却也英气凛然,又如《告叙州名众谕》“耕者耕而读者读,勿容迁徒远遁”,在“以粮为纲”的基础上又能团结知识分子,其观点就在今天也不失前卫。再看下面:“孤今履险如夷,又复弄璋生香,睹此水碧山青,愿与诸君玩景欢醉。”这是大军进入四川石棉安顺场地域后,喜添贵子的石达开抑不住内心喜悦,给部属下的手谕,虽出自戎马倥偬,却清丽奇峭,才情笔力不仅超过天王的宣传部长洪仁玕,其清新逸俊,甚至直逼前朝的“三袁二刘”。仅凭这点,给他个儒将的职称,应是深孚众望的!

但悲剧又恰恰在这里!是儒将,就不能像项羽,瞧谁不顺眼,可来个“彼可取而代之;”是儒将,就不能像韩信,毫无人格负担地从跨下一钻而过;是儒将就更不能像洪承畴,视文化人格如粪土,干脆来个“择主而伺!”,只认忠孝礼义的死道理,不能急转弯,更不会见风使舵,转向并轨,正是儒将们的通病!难怪刀架在脖子上,石达开还不无遗憾地说:“稍可仰对我主也!”如此愚忠循礼,忍辱负重,许是天王对他恩重如山吧?非也!洪秀全并没有对他“启明珠于暗室,求圣贤于三顾。”倒是石达开凭着僵化的民族意识和一股子浪漫主义激情,将田产变卖十万金,连同一支千余人的民团,毁家纾难,一并赞助了洪秀全。事见《兰苕馆外史•记志》。这点又酷似宋代毁家勤王的王彦,轰烈一番后,结尾都差不多,全被猜忌攻讦拆腾得落荒而逃!谁叫他们多少沾了点文化气息呢?

就在石达开被迫离京后,天京城内更是好戏连台。先是洪秀全封其长子为“幼主万岁”,封长女为“王长金”,十个兄弟并侄儿全部为王。以后又呼朋引类,凡臭味相投者,阿谀贿赂者,俱有官当!从天京事变到天京沦陷,短短七年,竟封了二千七百多位王爷,此时的太平天国,早成了名符其实的“太平王国”。别看在明故宫基础上营建的天王府依然龙吻高啄,鸱尾森严,却难掩骨子里的浅薄和无奈。刚涂过一层朱漆和金粉的廊柱,尽管很夸张,给人的印象却是一种东拼西凑的权宜。天朝的失败,已是端倪毕露了!而龙椅尚未坐热的洪秀全当然也意识到这点,登基不久便下令在御花苑中掘地五丈,用条石巨砖为自已修造了一座坚实的陵墓,妄图用厚厚的封土,逃避后世对他的清算。但“清妖”却不让他入土为安,曾国荃的湘军破城后,他被掘尸焚灰和以火药,装入炮膛,一炮轰散……别小看这一声炮响,洪秀全煽起的这场内战,却让中华民族付出了:“赤地十五载,流民九行省”的惨痛代价!这些,石达开是不知道的,知道的话,不知会发出怎样的感想。兵败被执后,还会不会在致总督骆秉章的信中:用“求荣以事二主,忠臣不为”等豪语来展露自己的傲骨?该没有那份底气了吧!这也难怪,文人嘛,认定了那付药,再苦也是要喝下去的!虽然从古至今,从来没有那位投靠农民领袖的知识分子有过好的归宿!

几年前,笔者应太平天国一百五十周年研讨会邀请,曾去安顺场访古抒怀。真是闻名远胜见面,大渡河似乎更宜流淌在想象之中,缺少了必要的疏离感,近看反倒没多大意思了。河水确实湍急,但宽仅百余米,真难想象一百多年前此处竟困死了一位叱咤风云的英雄!但转念一想,把石达开之死归咎于安顺场边的大渡河,真是何天冤枉!准确地说,从毁家纾难那天起,石达开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以身轻许,早已步入了人生悲剧的怪圈,但这并不贬低其壮丽的生命过程与恢宏的人格魅力!值得欣慰的是,在他殉难后的两年,炎黄子孙一位真正的英雄,在专制废墟上重铸中华的孙中山先生,即将诞生于广东。南风窗曙,一轮新的红日正在喷薄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