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电影忆趣

多年没进电影院了，想不到变化如此惊人——以前的翻板硬座全变成航空座椅和绵软的情侣包厢。这是当年在农村看坝坝电影时简直不敢想象的！

坝坝电影与日趋时尚的影院虽不能同日而语，但其特有的情趣却是任何高档影城不可替代的。这种在打麦场上挂一方银幕就开映的电影，虽没有“情侣包厢”，但周围有的是高粱地。在那物质和精神都极端匮乏的年代，它不仅是庄稼人的衣饭碗，也是小青年们培养感情的温床。村上那些相爱的少男少女，其罗曼史大都离不开坝坝电影和高粱地。早在放映前几天，一些彼此瞩意的小青年就在奔走相告“人约黄昏后”了。好容易盼到电影开映，他们便从专心瞅着银幕的父母身边偷偷溜开，趁夜幕钻进没人的青纱帐！

一场电影下来，谁把谁的脸蛋“啃”了等幕后消息，便会在他们中间疯传。大人们肯定不知道，真要知道了，那必是俩人火候已升到一定的段位，双方家长就该为他们张罗喜事了！

看坝坝电影当年还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鼓掌！凡有红旗、红星、伟人及子弟兵出现的场面，观众都得竟相用掌声来表明自己的“革命立场”。尤其“八影”出的片子，当作为厂标的红星出现时，必是掌声雷动，满场喝彩！

群情激奋，原本无可厚非，但有时也会生出祸端：

我插队的地方，有个叫“叶狗崽”的青年。不用介绍，凭这外号就知道他“出身”不好！但为了证明自己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每当电影映到需要捧场的地方他必是带头鼓掌，因而也颇得生产队好感。正考虑让他当个拾粪组的“组长”时，他却辜负了群众的厚望。

那晚映的是《平原游击队》，当一支人马影影绰绰从镜头深处走来时，他觉得挣表现的时机已到，哗哗便鼓起掌来。大家正要跟随，却发现渐行渐近的那支队伍既不是八路军，也不是游击队，而是一队日伪军！后面的事情自然不由他解释了，一顿盛大的“专政拳”后，捆送“县人保组”——当年的公安局，监狱一直蹲到“四人帮”垮台！

这是出身不好的，但出身好也有惹麻烦的时候——还是映坝坝电影，片名记不起了。剧情像是一位不堪财主奴役的丫环，想投红军，红军不收。她在队伍后面跟随三天夜，终如愿以偿的故事。当时，我们村有位贫下中农出生的女青年，素有“不爱红装爱武装”之大志，但不知为啥，却总穿不上“国防绿”。影片映后不久，恰有一支部队经过我们山村，深受剧情启发的她，认为机不可失，匆匆留下一张字条便尾随而去。

参军是好事，父母也很放心，苦却苦了她的男友！见心上人不辞而别，疑是陡生情变，既迁怒女方也痛责自己！绝望之余，竟用剪刀将自己那玩意儿一刀剪下。剪了不说，还顺手放进衬衫兜里。当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躺在手术台上时，医生本想来个断体再植，那一节却怎么也找不到，救命要紧，只好将伤口缝合……

出人意料的事发生在半月后他出院的那天，他女友竟也一拐一瘸地回来了——兵自然未当成，在那极左的年代，没有把她当作刺探军情的女特务已算天大的幸运了！喜剧的是，一番抱头痛哭之后，她替他洗血衣时，竟发现剪掉的那一节，不过已干缩得毫无用处了！

事情一晃又是几十年，很久没看电影的我，不觉又想起插队的那个小山村，如今不知还映不映坝坝电影，而我提到的那些朋友们，不知是否还像当年那样浪漫和天真？